让·迪努瓦不是被请来的。
这是玛格丽特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这句话时,贞德正在看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几个她已经背过很多次的名字:查理,约兰德,拉·特雷穆瓦,里什蒙,迪努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几行说明,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约兰德的人补上去的判断。谁可以先见,谁必须延后,谁会怀疑,谁会利用,谁会因为相信而变得更危险。
迪努瓦原本在必须延后那一栏。
现在他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贞德问。
你觉得呢?
玛格丽特没有坐。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边缘有旅途留下的折痕,封蜡已经被掰开,红色碎屑还粘在她指尖。
贞德低头看着名单。
让·德·梅茨。小教堂外,那个跪在泥地里的男人。他没有恶意。他只是相信。可他的相信比恶意走得更快。
他写信了?
不是直接写给迪努瓦。玛格丽特说,但他见了人,人又见了人,消息沿着熟人走,比沿着道路还快。
所以他来了。
他来了。
玛格丽特把信折起来。
夫人没有阻止。
贞德抬头。
为什么?
阻止不了。
这答案很少从玛格丽特嘴里出来。她说不需要的时候很多,说阻止不了的时候很少。它让事情突然从训练和安排里滑出来,落到一个更真实、更难控制的位置。
也不打算阻止。玛格丽特又补了一句。
我过不了他。
但你没有选择。他就在这里。你不见他,他会更加怀疑。约兰德夫人无法永远挡在你们中间——迪努瓦是法兰西最重要的军事指挥官之一,奥尔良的守卫者,王室血脉。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安排或被拒绝的人。
这更像她。
因为迟早会发生,所以不如在你们选的房间里发生。
玛格丽特看着她。
你现在能自己说出这句话了。
贞德没有觉得这是夸奖。
她把名单放下。纸面上迪努瓦三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小段已经写好的危险。她背过他的事:奥尔良的私生子,让·德·迪努瓦,贞德最重要的战友之一。她知道他在奥尔良围城中的位置,知道他与她共同作战,知道他不是让·德·梅茨那种短暂相处的护卫。
两周和战场不同。
道路上的同行还能被创伤和沉默遮过去。一起活过战场的人,会知道一个人如何在害怕时呼吸,如何在疼痛时说话,如何看火,如何看马,如何看死亡。
贞德问:约兰德夫人会在场吗?
你呢?
还有谁?
几个夫人信任的人。人数不多。
不多是多少?
六个。
六个。比小教堂少得多,也更危险。三十个人可以制造传闻,六个人可以把她拆开。
约兰德夫人有什么建议吗?
她让我转告你三个字。
什么?
不要逃。
我能看房间吗?
玛格丽特没有马上回答。
贞德说:不是逃跑路线。房间。
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补这句。
因为你会以为我要找门。
你不是吗?
贞德停了一下。
也是。
玛格丽特看着她,最后把信放到桌上。
跟我来。
房间在行宫东侧。
这里不是约兰德初次见她时那种前厅,也不是训练用的长房。它更像一个被刻意减小的会客室:壁炉,几把椅子,一张窄桌,两面挂毯,窗子开得不大。窗外是内院,不是街道。门有两扇,一扇通走廊,一扇通侧间。侧间里没有人时,也可以当退路;有人时,它就是隔开旁听者的耳朵。
贞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会从哪里进?
正门。
我呢?
你先在这里。
站着?
坐着。
为什么?
玛格丽特说:让他走到你面前。他来,是因为他要确认。不是你去迎他。
贞德看着那把椅子。
它放得离壁炉不远。坐在那里,火光会照到脸的一侧,另一侧在阴影里。约兰德不会随便放一把椅子。这里的每一寸光都有用。
他会看很久。玛格丽特说。
贞德点头。
你以为你知道。让·德·梅茨看你,是为了把死去的人找回来。迪努瓦看你,是为了判断他是否要让自己相信。
有什么区别?
前者更容易流泪。后者更容易问下去。
贞德走到椅子前,坐下。
木椅比她房间里的椅子硬一点,椅背直。她坐上去时,背自然挺起来。手放在扶手上,又觉得太像在等审讯,便收回膝上。
玛格丽特看着她。
不要把手握在一起。
她放开。
也不要把手藏进袖子。
她停住。
玛格丽特走过来,替她把袖口往上整理一点,露出手背。
他会看你的手。
为什么?
战场上的人会看手。
这句话让贞德的手背发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训练、骑马、逃亡、祷告、被人亲吻过指节,所有痕迹混在一起。它不像真正的贵族女子,也不像完全没有受过苦的人。可它够不够像一个从十三岁开始握旗、骑马、摔倒、爬起来、跟军队同行的人的手?她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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