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神父又读错了那个词。
算不上大错。至少在贞德听来不是。一个音节轻了,另一个音节拖长了一点,尾音落得太早。若在几个月前,她甚至听不出来。现在她听出来了。
她跪在小礼拜堂第二排,手指交叠,袖中没有小木十字架。十字架在昨夜被她放到枕边,早晨换衣时忘了带上。她发现这件事时,已经站在礼拜堂门口。回去取会显得太刻意,不取又让她心里空了一小块。
佩里神父读错后,停了半息。
那半息很短。
以前他会立刻脸红,清嗓子,重新读。今天他没有。他只是轻轻把句子带过去,像一只脚踩到松动的石板后,迅速把重量挪到另一边。
贞德没有看他。
她知道,如果她看了,他又会变得更慌。
礼拜堂里人不多。约兰德没有来。玛格丽特站在后方靠柱子的位置,像一支不会燃烧的蜡烛。阿芙琳在门边,头低得很认真,但贞德知道她其实偶尔会偷偷看自己。今天早晨替她整理衣领时也是这样。阿芙琳的手指刚把领口压平,眼睛就飞快地抬了一下,落在她脸上,又立刻收回去。
那种眼神贞德已经学会分辨。
没有叫。
也没有叫。
是你真的没有变吗。
她不知道阿芙琳有没有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整。也许没有。很多宫廷里的问题并不需要被说完整,它们只要停在眼皮抬起的那一下里,就足够了。
晨祷结束后,佩里神父合上祷书。
小姐。
贞德起身。
今天读得很好。她说。
佩里神父怔了一下。
我读错了。
只有一个词。
还是同一个。
他说完,脸上浮出一种非常轻的绝望,像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和一块小石头作战,而小石头每次都赢。
贞德差点笑。
谈不上嘲笑。
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里还有这样小的失败,令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上帝也许已经习惯了。她说。
佩里神父抬头看她,像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可以被允许的玩笑。片刻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点。
但愿如此。
礼拜堂门口,马夫已经等着。
今天她要先去外院骑一圈,再去约兰德安排的地方领主会议,晚上参加宫廷宴会。布鲁内尔昨夜把一张简短的日程放在她桌上,字迹仍旧工整到冷静。每一项之间留出的时间都不多不少,像有人把她的一天切成可以摆进匣子的薄片。
马夫把缰绳递给她。
他的手和她的手碰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一下。手背擦过手指。
他立刻缩回去。
和碰到女人不同。
像碰到圣物。
贞德握住缰绳,心里忽然有些烦。
她看了马夫一眼。
马夫低着头,不敢看她。脸色发红,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一碰在他手上留下了什么需要擦掉、又不敢擦掉的东西。
贞德没有说话。
她翻身上马。
马背的高度比宫廷地面诚实。坐上去之后,人的身体必须承认自己有没有平衡,腿有没有力,手有没有抓紧。马不会因为她是圣女就替她站稳。它只会在她重心不对时不满地甩头。
这让贞德反而喜欢。
外院里,冬末的泥还没有完全干。马蹄踩下去,有些地方会陷一点。她绕了两圈,肩上的旧伤已经不疼了,但夏天那次随军后留下的记忆还在。半身甲的重量、白衣服、坡下的喊声、英军俘虏那句然后她回来了。那些声音有时会在不合适的时候回来,比如马蹄踩进泥里的一瞬间,比如她看见远处士兵训练时木矛相撞的一瞬间。
今天没有白衣服。
她穿着深蓝色外袍,领口收得很高,袖子窄,方便骑马后直接去会议。布鲁内尔说这样更合适。深蓝色不抢国王的颜色,也不像白色那样把所有目光都拉过来。贞德当时问:那我为什么还要去?
布鲁内尔回答:因为即使不穿白衣服,您也会被看见。
他说这话时没有奉承。
只是陈述。
她今天一整天都要被看见。
但她也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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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领主会议安排在王宫侧翼的一间长室里。
那间房比大议事厅小得多。大议事厅太正式,会让每一个人的姿态都变硬。这间长室更小,墙上挂着几幅狩猎挂毯,窗下摆着长桌。桌上铺了深色布,放着蜡烛、墨水、几份地图和几卷领地登记文书。
会议讨论的是某个边地的军事动员。
贞德没有完全听懂每一个地名。她听见河,桥,磨坊,冬季粮仓,二十名弩手,三十匹驮马,某段道路被英军残部骚扰。事情不大。至少对国王和约兰德来说不大。但对那几个中小领主来说,每一个数字都能从他们自己的仓里、马厩里和佃户家里掏出东西。
她被安排在桌尾。
算不上主位。
也并非角落。
刚好能让每一个说话的人在抬头时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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