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巴黎很湿。
雨没有真正落下来。它只停在低云里,停在旧王宫的石檐下,停在窗缝边缘,停在每一件被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外衣上。火炉里有火,屋里却不算暖。木柴烧得慢,偶尔裂开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隔壁合上一本薄册。
贞德坐在工作房间里。
约兰德让人清出这间房,留下靠北的窗、两张长桌、一面可以挂地图的墙,还有容纳布鲁内尔往来放纸的位置。于是它成了她的工作房间。
巴黎收复已经六个月。圣雅克门附近的铁匠铺换了新门,门框边仍留着被撬坏的痕迹。让·拉努和六个工匠用铁匠铺工具打开城门的故事,已经被巴黎讲得像一句短祷。
桌上摊着三份纸。
第一份是关于莫城之后传闻的整理。有人说她触碰孩子的额头,孩子当夜退了热。有人说她只是经过,孩子母亲抓住了她的衣袖。还有人说她没有碰,是孩子被抱到她经过的街边时自己睁开了眼。布鲁内尔把每一种说法按来源列开:莫城城门附近、市集、教堂门廊、随行兵士、两名不知名修士。
第二份是巴黎城内的反应。触碰取福这几个字没有被写在最前面,只被放在第三页,用较小的字标出。
第三份是诺曼底战报。塔尔博特仍在前线。贞德看见那个名字时,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塔尔博特不像贝德福德那样是一片阴影。他更像一块硬铁,败坏时仍知道该把哪一处桥烧掉、哪一段道路挖开。
门外有脚步声。
贞德没有立刻抬头。
旧王宫里脚步很多。宫廷重新回到巴黎以后,走廊很少真正安静。有人送文书,有人找约兰德,有人带来地方领主的请见,有人来问圣女是否会出席某场小弥撒。她已经学会从脚步里分辨许多东西:仆役的快,贵族的慢,玛格丽特的稳,佩里神父犹豫时会在门前停半息。
布鲁内尔的脚步平时很工整。
今天更慢。
不是迟疑。迟疑会打乱节奏。他没有乱,只是每一步都比平日收得更紧,像手里端着一只装满水的浅盘。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布鲁内尔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外衣带着冷气,袖口有一点深色潮痕。帽子已经摘下,头发被雨雾压得比平时更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明纸件来源,也没有立刻把最上面的摘要翻开。他走到桌前,把一封折过的信放下。
信没有封口。
显然已经被拆读、抄录、核对过。
布鲁内尔的手离开信纸以后,仍停在桌边一瞬。
然后他说:“贝德福德公爵死了。”
没有别的词。他把最简单的句子放在桌上,让它自己落下去。
贞德停了一下。
震惊需要一张脸。需要一个人从远处忽然倒下,或一扇门被撞开,或有人哭喊。贝德福德没有给过她这样的东西。她不认识他的脸。即使曾在鲁昂某个场合远远见过,她也无法把那张脸从所有英格兰人的脸里分出来。
对她来说,贝德福德不是一张脸。
他是一串命令。
是鲁昂城中所有门闩背后的名字,是士兵盘问时不必说出口的依据,是火刑以后搜索“灰烬中消失的骸骨”的那道力量。是她从塞纳河的冷雾、乞丐网络、修院藏身处和半年的追捕里一次次回头时,感觉仍压在城市上方的那个重量。
现在布鲁内尔说,那个重量死了。
屋里火柴裂开一声。
贞德看着桌上的信。
“什么时候?”
“九月十四日。”布鲁内尔说,“鲁昂城堡。”
死亡从鲁昂走到巴黎,也需要时间。
贞德点了点头。
“夫人看过了?”
“看过。”布鲁内尔说,“她让我先给您。”
这句话让贞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布鲁内尔没有解释。
她伸手拿起信。
最上面的抄本字迹很整齐,是布鲁内尔重新誊过的。下面压着两页不同来路的纸。纸张边缘不齐,有一页还带着旧折痕,像曾经被塞进衣襟里很久。
“三条线?”她问。
“三条。”布鲁内尔说,“一名从鲁昂附近脱逃的英军士兵口供。一封鲁昂城堡内部书记员写给城外亲戚的私信。还有一份截获信件抄本,原本要送往卡昂方向。”
他停了一下。
“三者细节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件事。”
贞德低头看。
逃兵的口供排在最前。
那人说得很乱。先说粮食,后说病马,又说城堡里的楼梯冷得像冬天。布鲁内尔把无关之处压缩成几行,保留了死前房间的部分。逃兵并不在房内。他只是替上级搬过一只炭盆,又在门外听见人低声来往。他说公爵已经很多日没有下楼,咳嗽有时会连成一片,像胸腔里有湿木屑。
他还说,公爵的第二任妻子坐在床边。
雅克琳娜·德·卢森堡。
布鲁内尔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安妮死后一年内,贝德福德所娶,卢森堡家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