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的消息是渗进来的。
先是一句不完整的话。
二月的一个晚上,布鲁内尔在例行汇报里提到:“南边有几个领主在互相通信。也许是关于税,也许不是。”
贞德当时正在看平反审判送来的新摘要。勒梅特尔的证词已经被反复抄送,德拉罗什的“第三日”措辞也在法庭记录里留下了位置。她的注意力被许多纸牵着,不太有余力关心几个领主的抱怨。
贵族抱怨国王,在宫廷里并不罕见。
他们抱怨税。
抱怨军役。
抱怨国王把本来属于地方的权力拿回王室。
抱怨别人比自己更接近国王。
抱怨本身不一定意味着什么。
可几天后,名字出现了。
波旁公爵。
阿朗松公爵。
拉马什伯爵。
还有一些较小的领主,名字像碎石一样滚到布鲁内尔的汇报里。每一块都不大,合在一起,却让人听见某种坡面正在松动的声音。
三月初,约兰德的信息从几个方向同时回来。
他们谈的不再只是税。
而是国王的改革。
征税。
征兵。
地方领主的旧权利。
法兰西古老的惯例。
这些词在信里一个接一个出现,像一群穿戴整齐的人站到大厅里,宣布自己只是来讲道理。
可讲道理的人开始聚兵时,道理就已经不是道理了。
真正让屋里安静下来的,是最后一个名字。
路易。
王太子路易。
查理七世的儿子。
法兰西未来的国王。
“他也在里面?”贞德问。
布鲁内尔的嘴唇抿得很紧。
“还不能完全确认。”
他说“不能完全确认”时,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有了足够担心的理由。
“有人看见他的信使出现在波旁公爵的人那里。”布鲁内尔说,“也有人说,他与阿朗松方面有往来。可能是试探。可能是误会。”
约兰德坐在窗边,听到这里,只说了一句:
“不是误会。”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给所有传闻钉上了钉子。
三月底,传闻成了事实。
几位大领主公开反对国王的集权政策。他们要求废止近年来的若干改革,要求恢复贵族旧有权利,要求国王听取“王国自然支柱”的意见。每一句话都写得体面,每一句话都藏着兵。
王太子路易站在他们那边。
这句话传到宫廷时,比任何战报都冷。
一个敌对领主叛乱,是叛乱。
王太子参与叛乱,就是另一种东西。
它从王权内部裂开。
约兰德在叛乱正式爆发后的第二天下午来见贞德。
她没有派人请贞德去会客室。
她自己来了。
这本身就说明时间紧。
贞德听见门外脚步声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平反审判证词核验的抄件。门开后,她先看见玛格丽特让到一旁,再看见约兰德扶着门框进来。
扶得很短。
只一瞬。
但贞德看见了。
约兰德也知道她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
约兰德比上个月更瘦。颧骨更明显,眼窝也更深。她今天的衣领扣得高,袖口压住手腕,像要把身体所有正在泄露的消息都藏回布料里。她走到椅子前坐下,这一次背靠上了椅背。
她需要靠着。
贞德心里沉了一下。
约兰德开口却没有给她时间想这个。
“你需要表态。”
“表什么态?”
“支持国王。”
贞德看着她。
窗外是三月底的花园。树枝上刚有嫩叶,绿色很浅,被风吹得不稳。这个季节看起来像一切都在重新开始,可屋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收紧。
“我可以不表态。”贞德说。
“不可以。”
“我不是贵族。”
“你比许多贵族更需要表态。”
“我不带兵。”
“你带名声。”
这句话让贞德闭了一下眼。
名声。
又是名声。
她从鲁昂逃出来以后,身边每件东西都慢慢变成了别人的武器。身体是证据。画像是证据。第三日是证据。不老是证据。现在连她不说话,也会被算作一种位置。
“我不支持叛军。”她说。
“我知道。”
“那就够了。”
“不够。”
约兰德的声音变硬了一点。
“在宫廷里,沉默不是中立。”
“沉默就是沉默。”
“不。”约兰德说,“沉默是最大的声音。你若不表态,每个人都会替你解释。有人会说你在等胜负。有人会说你对国王不满。有人会说王太子更年轻、更有野心,也许更适合保护一位被国王冷落的圣女。”
贞德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几句话太容易被相信。
她确实被国王冷落。
她确实不信查理七世。
她也确实不知道,若有一天约兰德不在,国王的沉默会把她推到哪里。
“我没有考虑站到路易那边。”
“你考虑与否,不重要。”约兰德说,“别人相信你可能在考虑,就已经足够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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