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谕到达后的几周里,宫廷里每个人看贞德的眼神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变化不大。
没有人突然跪在她面前,也没有人公开把她举到比国王更高的位置。宫廷从来擅长藏——把每一种态度都裹进行礼的深浅、称呼的迟疑、让路时的快慢里。
贞德很快就察觉到了。
走廊里,侍从比从前更早退到墙边。
礼拜堂外,贵妇们低声谈话时,一看见她便同时停住,然后微笑,像什么也没有说过。
一些年轻骑士会用一种混合了敬畏与计算的目光看她。信仰和敌意都谈不上。他们像在衡量一件新出现的力量,试图判断它能把谁推上去,又会把谁压下去。
仆人们则更简单。
他们相信得更快,也害怕得更快。
“圣座没有否认。”
“说是不排除神迹。”
“那就是神迹。”
“不是,还要再查。”
“还要查,是因为罗马人说话总要留一半。”
这些话从厨房、马厩、洗衣房和后廊传来。它们越传越短,越短越亮,最后只剩下几个足以让人记住的词。
不老。
属实。
神迹。
贞德从这些词旁经过时,常常觉得它们比她本人走得更快。
她还在宫廷里,从礼拜堂走回房间,从房间走到约兰德会客室,从会客室走过潮湿的庭院。而那些词已经离开她,搭上商人的马车、修士的口信、贵族的书信和士兵的酒话,往巴黎、鲁昂、图尔、布鲁日、伦敦和罗马以外更远的地方去。
她拥有了比过去更多的权威。
也更少地属于自己。
信徒的触碰没有让她真正明白。贵族的窃窃私语也没有。
而是查理七世的冷淡。
国王没有反对通谕。
他甚至在正式场合表示,法兰西感谢圣座的审慎。那句话说得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切,也不让罗马难堪。大臣们称赞国王平衡,教士们称赞国王虔敬,贵族们则听出他没有打算让这份通谕变成贞德靠近王座的桥。
贞德只见了他一次。
那是在通谕传开后的第十日。
国王召见了几名顾问,讨论一项税令和边境驻军。贞德只是被顺带叫去,像一面需要在场、却不需要开口的旗。
查理七世看见她时,目光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任何人都可以说那只是礼节。
但贞德知道不是。
那眼神里没有过去那种复杂的依赖,也没有青年时尚未完全长成的畏惧。它更冷,更稳,也更远。像一个已经习惯靠炮、税、文书和常备军推动王国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厅中仍站着一件无法被这些东西完全管理的圣物。
圣物可以被供奉。
也可以被远置。
不能让它随意靠近手边。
会议结束时,国王对她说:“愿上主继续护佑你。”
贞德行礼。
“也护佑法兰西。”
查理七世点头。
没有再说别的。
从厅中出来时,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一面挂毯吹得微微鼓起。贞德停下脚步,看着那面布。上面绣的是百合,金线已经有些暗,却仍旧在阴天里发光。
她忽然想起简报里读过的那些旧事——一个摇晃的王国,一个王太子,一面旗帜,一场被所有人讲述过的急切。
那时法兰西需要贞德。需要到无法遮掩。需要一面旗、一个声音、一个能让士兵重新相信上主仍在看着他们的人。
而现在,法兰西有了别的东西。
炮。
税。
更稳定的军队。
更会算账的大臣。
只认国王、不认圣女的地方官。
这些东西不像她那样发光,也不像她那样让人恐惧。它们沉重、缓慢、乏味,却能一日一日把王国推向国王想要的位置。
贞德这个名字曾替法兰西点起火。
如今法兰西更需要炉膛,而不是火焰。
当天傍晚,她去见约兰德。
约兰德已经很少离开那间会客室。
这件事起初只是仆人们小声提起。夫人今日没有去礼拜堂。夫人又取消了午后的会见。夫人的膝上多盖了一条毯子。夫人让人把常用的几份卷宗搬到会客室,不再送回书房。
后来,就不需要别人说了。
贞德每次进去,都能看见那些变化。
椅子的位置更靠近火。
桌边多了一只药杯。
窗帘拉开的角度变窄,免得风直吹进来。
布鲁内尔把文书分得更细,每一叠都放在约兰德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她已经没有力气在许多房间之间走动,于是宫廷的一部分被搬进了她身边。
可她的眼睛仍然很清楚。
清楚到贞德有时觉得,衰老只是把她的身体往椅子里按,却没能按住她往远处看的能力。
那天,贞德进门时,桌上没有法兰西地图。
也没有平反卷宗。
没有通谕副本。
桌上铺着一张更大的地图。
羊皮纸边缘被四只铜镇纸压住。上面画着海岸、岛屿、山脉和许多贞德不熟悉的名字。墨线从意大利往东延伸,穿过狭窄的海,绕过希腊半岛,抵达一片被山地、港口和河谷切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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