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的边界不像一条线。
它更像一片颜色慢慢变浅又慢慢变深的土。前一天路边还有法兰西村庄常见的矮墙、灰泥屋和小麦田,第二天便多了更陡的坡、更窄的河谷、更沉默的塔楼。酒庄的木门上有公爵家的记号,路边小祠里的圣像却仍被人用法兰西人的口音祈祷。有人说这里归勃艮第,有人说再往东才算真正离开法兰西。科尔的代理人听见这些话时,只把它们记在小册上,没有纠正。
布鲁内尔在第三日追上了他们。
他带来一只皮匣、两封迟到的回信和三页新抄的账目。玛格丽特看见他时没有露出惊喜,只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少一只手,也没有被路上的泥拖坏精神,才把行李车上早就给他留出的那一角让出来。
我以为你会晚两日。贞德说。
我也以为。布鲁内尔说,但有一名盐商比我更急着往东。
他说得像在解释天气。
他们在弗朗什-孔泰边缘的一处宅邸见到了勃艮第人。
那不是宫殿,也不是城堡。宅邸建在一条小河上方的缓坡上,石墙厚,窗户窄,门前有一处铺了碎石的院子。马厩比主屋更热闹,墙边靠着几支旧长矛,门廊下挂着风干的马具。这里像一个被战争、税收、婚姻和道路共同使用了许多年的地方,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一种单纯的用途。
护送队指挥官叫纪尧姆·德·韦尔日。
他四十多岁,肩宽,胡须修得很短,右脸靠近耳下有一道旧伤。那道伤不显眼,却让他的表情在安静时显得比实际更严厉。他身后站着十几名骑士和更多随从,另有几名步兵在院边检查马镫、皮带和弩弦。真正愿意往东走的人还没有全部到齐,但这支护送队足够把他们送到弗朗什-孔泰东缘。
韦尔日没有跪。
他行礼。
礼节比贞德预期的更正式,正式到有些费力。他低头的时间不长,却恰好长过普通问候该有的长度。他称她为,声音平稳,像把一个容易烫手的器物稳稳放到桌上。
贞德回礼。
她知道这个姓氏。
某些勃艮第家族曾在那座城外出现过,某些人曾把一场战争里的机会变成另一场交易里的价钱。韦尔日家不是那件事的中心,却离得不远。
她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他们都没有说。
公爵愿意给您一段路。韦尔日说,从此处到东缘。再往前,是帝国的门、城市的税和另一些人的规矩。
我不会要求勃艮第承担超出约定的事。贞德说。
韦尔日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显然比赞美更让他放心。
我们备有三十二名骑士,随从另计。若东方远征成形,还可再议。
科尔的代理人低头记下。布鲁内尔也记下。两支笔同时在纸上响,声音很小,却让院里的礼节一下子变成了文书。
当晚,他们在宅邸的大屋里正式谈了一次。
屋里火烧得不旺,木桌很长,桌面上有刀痕、酒渍和旧蜡。韦尔日带来两名亲族,一名年纪更轻的骑士和一名管账的书记员。勃艮第人说话比法兰西宫廷更慢,每句话外面都裹着一层礼貌,像他们不信任裸露的意思。
他们说誓言。
说骑士。
说东方。
也说旧罪。
旧罪两个字没有被说出来。韦尔日说的是:有些家族愿意在更远的战场上洗净祖辈留下的影子。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贞德。年轻骑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
贞德没有接。
火在炉里小小地塌了一下。
然后韦尔日把真正的问题放到桌上。
若我们带人随您东行,他说,并且在巴尔干某城立功,封地如何确认?
贞德一时没有回答。
她原以为他要问敌人的人数、路线、教皇的态度,或者匈牙利人能给多少粮。她已经听过科尔问粮船,听过布鲁内尔问印信,听过玛格丽特问谁会在夜里守门。可韦尔日问的是封地。
由谁登记?韦尔日继续道,语气仍然客气,以什么文书确认?若某座城被攻下,是交给当地领主、教廷代表、匈牙利王,还是随军有功的骑士?若一户家族在东方死了两个儿子,留下来的土地能否由第三个儿子继承?若战功在城外,地契却在城内,谁来把这两者合在一起?
科尔的代理人停了笔。
布鲁内尔没有停。
年轻骑士有些不安,像觉得这些话把誓言说得太冷。韦尔日却没有躲。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女士,贵族不是只为一日的荣耀上路。荣耀会死,歌会改词,见证人会老。家族需要可以传下去的东西。远征若只有赎罪,它会热一阵。若它能给家族一个位置,它才会让人卖掉田地、抵押银器、把长子和次子一起送上路。
贞德想起科尔的仓库。
胜利后谁控制仓库,谁就控制政治。
而在这张桌上,仓库换成了地契。
神圣战争也要地契。韦尔日说。
那句话落在木桌上,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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