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是在细雨里出现的。
雨不大,却密,落在斗篷上没有声音,只一点一点把布料压沉。道路变宽以后,来往车马也多了起来。城外有大片屋顶和烟,远处的尖塔隐在雨雾里。空气里有湿木头、马粪、炉烟和河水的味道,比法兰西的许多城市更冷,也更厚。
贞德从车窗往外看。
这里并非一座正等着被她说服的城。
而旧得像已经见过很多人带着紧急的理由来到门前,又见过那些理由在等候中变冷、变钝、变成另一封被归档的信。
城门下排着队。
一辆粮车,一队朝圣者,两个带着箱子的商人,一名骑马的低阶贵族,还有他们。雨水从门洞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守门人接过文书,先看科尔的,再看布鲁内尔递上的抄本,最后看贞德。
他认出了她。
或者说,他认出了他以为的她。
那一瞬间,门洞里的声音似乎低了一点。朝圣者中有人画十字。一个商人抬头看她,又立刻低头看自己的箱子,像箱子忽然变得很重要。
守门人没有跪。
他把文书交给旁边的书记官。
书记官慢慢翻。
一页。
又一页。
贞德等着。
玛格丽特在她旁边,目光沉静。吕克牵着马,眼睛不自觉去看城门上方的铁件。布鲁内尔抱着纸包,神情平静,像只要纸还干着,世界就还没有完全失序。科尔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不耐,也没有急。
过了很久,书记官终于合上文书。
守门人让开一步。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
只是足够让他们进去。
贞德走进维也纳时,雨水顺着门洞石缝落在她肩上,冷得像一只手。
帝国的门开得很慢。
她想。
慢得像它并不关心门外的人多急。
可它终究开了。
门内的雨没有比门外小多少。守门人在他们身后把铁链落回原来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马蹄踩过潮湿的石板,水沟里有人扔下来的烂菜叶缓缓漂走。城里的钟在不远处响了一下,余音被屋顶层层吸住。
维也纳没有立刻接住她。
它让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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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以后,城里仍有一种湿冷的厚度。石墙吸了水,街角的木牌颜色发暗,马蹄踩过路面时会带起一点泥浆,又很快被车轮压平。屋顶一层一层向远处叠过去,尖塔从其中伸出来,像许多支没有点燃的蜡烛。
贞德从马车上下来时,先闻到的是炉烟。
不是法兰西冬天那种贴近身体的烟味。更冷,更旧,压在石墙之间不散。
玛格丽特替贞德把斗篷边缘抖开,手指很快地掠过衣领、袖口和腰带,像把一路上所有不能被看见的凌乱重新压回布料下面。布鲁内尔把皮筒夹在臂下,先看了一眼楼下能借来写字的小厅。吕克牵马走过街口时在一座小门楼前停了一下。
科尔看见了。
“别看太久。”他说。
吕克立刻收回目光。
“我只是看它的门洞太低。”
“这里今天不需要你把门拆下来。”
吕克的耳根红了一点。
贞德看着那座门楼。门洞确实低,石头却很厚。上方有一排不太显眼的小孔,也许可以倒水,也许可以射箭。她没有问。这一路她已经看过够多。有人认皇帝的印信,有人认盐,有人只认妻子的兄弟在税房里说过一句话。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靠近宫廷外围的客舍里。客舍名义上属于一座修道院,实际常年接待等候宫廷召见的人。房间干净,床硬,窗户小。楼下有一间可以借给书记官誊写文书的小厅,厅里桌面被刀痕和墨迹划得很满,像许多人都曾在这里把自己的理由削短、改写、封好,再送进某一扇不会立刻打开的门。
第一封回音在他们到达后不久送来。
不是召见。
只是确认。
来人穿深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只小皮袋,说话很轻,拉丁语发音利落得像刚擦过的刀。他接过科尔的文书,看过布鲁内尔带来的抄本,又看贞德。
他看得很有礼貌。
礼貌到几乎没有温度。
“奥尔良的少女。”他说。
这并非问句。
贞德点头。
他又看玛格丽特。
“随行女士。”
玛格丽特回礼。
他看吕克时停了一下。
吕克身上没有一个能写进文书的身份。手上有旧茧,衣服被路磨过。
“工匠?”来人问。
吕克没听懂。
布鲁内尔替他答:“炮手学徒。随女士同行,负责检视器械。”
“炮手学徒。”
来人把这个词记下来。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也许是因为这并非他预料中的随员。也许只是因为墨水不够。
他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来做什么?”吕克问。
“数人。”科尔说。
“不是已经在城门数过了?”
“城门数的是进来几个人。这里数的是每个人可以被放在哪一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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