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给出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脏地图。
地图铺在主教座堂后面的会厅长桌上,边角已经卷起,莱茵河被画成一条太直的线,像抄写员不耐烦时一笔拖过去的墨痕。河两侧密密麻麻写着修院名、渡口名、桥名、小镇名和几处红点。红点不标危险,不标战场。
是井水干净的地方。
贞德看了很久。
她这些天已经学会,洁净的井有时比骑士更像援军。
布鲁内尔把别的方向来的文书先收进袋里,腾出桌面。
会厅长桌主位上坐着美因茨的一名副主教,左边坐两名教会法教师,一人来自科隆。右边是几名修士。科尔站在桌尾,布鲁内尔在他旁边摊开登记册。玛格丽特站在墙边,手里拿着莱茵修院名单,像拿着一块容易碎的布。
副主教把手放在地图边。
我们不能出兵。
他说的是拉丁语。布鲁内尔翻成法语,翻得很稳。
贞德点头。
写过了。
副主教停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更长的解释:主教领地的护卫不能离开,关税已经被借用,公会议和罗马之间的文书尚未合一,地方赈济不能被远征抽空,若教会领地直接派兵,会被解释为绕过更高裁决。
他准备得越充分,贞德的点头越让这些话无处落下。
他只好继续说第二句。
我们也不能把修院的穷人粮挪给军队。
也写。
布鲁内尔低头写:美因茨及相关莱茵教会网络暂不出兵,不挪地方穷人粮为军粮。
科隆来的教师抬眼。
若写得这样清楚,外面会说我们拒绝圣事。
科尔轻轻笑了一声。
若写得不清楚,外面会说你们承诺军粮。两种说法都贵。
那名教师看向他,脸色不太好。
商人总把话算成价。
教士也一样。科尔说,只是用别的词。
副主教抬手,让两人停下。
贞德仍看地图。
井水,渡口,药草园,抄写室,讲道人。
没有骑士,没有旗队。
但它们在纸上连起来时,像一条比军队更细、更长的路。
军队能在一天里走过一个修院,病人不能。病人要留下,要烧水,要换布,要有人记下名字,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若死了,信该往哪处寄。药草也不能只写一个总数。干鼠尾草能走,湿药根会坏;艾草不能跟盐肉放在同一车里;绷带需要布,布需要洗,洗布需要水,水又回到那些红点。
这张图是谁画的?她问。
管医院的修士抬头。
我画底图。红点是各修院回信后加的。
为什么这里空?
贞德指向莱茵一段弯曲处。河边有镇名,却没有红点。
修士俯身看。
那一带井水不好。
有桥。
若队伍经过桥,会有人停。
可以劝他们往上游走。
病人不会因劝告多走半日。
修士没有立刻答。
贞德把手指移到桥边。
写一处烧水点。不住宿,不收病人,只烧水、洗布、换药。井水不好,就用河水煮。谁供柴?
修士看副主教。
副主教道:当地堂区可以问。
不是问。写谁可以供,谁不能供。不能供就不要写。
科隆教师皱眉。
女士,堂区并非军营。
所以不写军营。贞德说,写烧水。
布鲁内尔写下。
科尔在旁边补了一行:柴钱。
副主教看他。
柴钱由谁付?
这才是会厅里真正的门。
先前所有拒绝都只是门前的台阶。
不给兵、不给军粮、不给直接军费,这些话都已经说过,也都能写。可只要把一处桥边烧水点写进图里,就立刻要问谁砍柴,谁搬,谁付钱,谁在地方穷人先冻死之前把柴从堆里拿出来。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咳了一声。
若只是少量,修院可供。
科尔道:少量是多少?
几捆。
几捆能洗几个人的布?
老修士沉默了。
他知道药草。
不一定知道账。
科尔把一张空页推出来。
我们从这里开始。柴、布、麻醉酒、药草、抄写副本、信使鞋钱。教会给的是网,无关钱。网要绳。绳要有人买。
美因茨副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商人把修院善工变成贷款利息。
我也不想。贞德说。
科尔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那就分开。她继续说,地方穷人粮不动。修院日常柴不动。若为远征病人增设烧水点、换药点、信使点,另列救护账。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钱从哪里来?副主教问。
贞德看向科尔。
科尔叹了一口气,像早知道这口气迟早要被他吐出来。
三处。他说,第一,教会许可后的赎罪募捐中,先列救护份额,不与军械、船粮混账。第二,未来赎俘登记账中,先扣伤病救护、俘虏医治、交换信件费用,再谈炮款、运输、利息。第三,若占领地有朝圣通行费,医院、修院和护路点享有先偿,但只偿实际登记的支出。没有战果,则这笔是亏损,不可追讨地方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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