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的城门没有为她打开得更宽。
它只按平常那样打开。
盐车先进去,带羊皮的商人跟在后面,之后是从多瑙河码头上来的船夫。他们身上有水腥气,经过门洞时把头低了一下,不为任何圣人,只是因为门洞低,石头旧,前面还有收税人的桌子。
贞德的队伍排在羊皮商人后面。
白旗卷着。
布达城门上的风把旗布边缘吹开一点,很快又贴回旗杆。守门人看见那一线白色,先看马,再看车,再看文书。他没有跪,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把随行抄写员递过去的通行牌拿到光里,对着印痕看了很久。
上莱茵副本。他说。
抄写员点头。
腓特烈陛下的通道私信副本,公会议登记副本,美因茨救护副本。
守门人翻到另一张。
这里写的是护卫六人。
我数到八人。
抄写员没有立刻辩解。他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在路上加入的匈牙利向导站在车尾,一个牵马,一个扶着水桶。他们不算护卫,刀却在腰间。若按帝国路上口径,他们是向导;按布达城门口径,他们是带刀的人;按收税人口径,他们是可以另收钱的名目。
贞德把马往前带半步。
他们从城外驿站带我们进来,入城后返还。
守门人看她。
写了吗?
她转向抄写员。
抄写员已经从皮包里抽出一片小纸,蹲在收税桌边补行。守门人看着他写,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城门里的人开始催促,盐车还没走远,后面的羊皮商人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的货包。
这里离她从前那种法兰西传说已经远了。城门不认识眼泪,也不认识火刑柱。城门认识印章、货物和谁愿意把口头解释写下来。她把手放在鞍前的皮筒上。里面装着从上莱茵带来的布达信,蜡封在路上磨出一道白痕,仍没有裂。
守门人等他写完,把小纸夹进通行副本。
进城后先去王城下院,不许自行去军营。马具登记。随车纸箱由书记看管。旗不得在市场展开。
他说完,伸手把通行牌还给抄写员。
贞德点头。
知道了。
他们进城。
门洞里的阴影很深。石头吸着夏日潮气,马蹄声在里面来回撞。走出门洞时,布达突然展开在她眼前:坡上是王城,下面是街市和码头。多瑙河在城脚下发亮,水面宽得不像地图上那条线。对岸的佩斯更平,屋顶低。每一样都慢,却每一样都在动。
布达有一种与法兰西城镇不同的马声。这里的马声短、急、分散,时常从巷口突然出现,又被人拽住缰绳压回去。马背上的人穿皮带弓,从她身边经过时先看她的马和车,再看她。
马泰奥低声道:他们看旗。
他们看我们能不能跑。贞德说。
马泰奥愣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
从上莱茵到这里,路先沿河,再穿过一段并不真正顺从任何一张文书的边地。桥梁归一个人,渡口归另一个人,路旁小堡又说自己另有旧权。
布达并非终点。
只是东边开始变硬的地方。
王城下院的会面厅在坡上第二道门后。门外有两排卫兵,不全穿同样的衣甲。有人胸前有匈牙利纹章,有人披着波兰使节的颜色,有人什么记号都没有,只把刀磨得很亮。贞德进门前,看见一块白鹰纹章压在一只皮箱盖上。鹰的翅膀张开,爪子锋利,头偏向一边,像不肯低头听完任何人的话。
她停了一瞬。
那只鹰不是她的旗。
也非任何人送来的圣像。
它只是一国之印,一种血统,一个年轻国王把两处王冠放在同一张纸上时必须压下去的记号。
会厅里已经有人。
主位没有给她。
这也让她觉得踏实。
长桌一端坐着瓦迪斯瓦夫的人。年轻国王此刻没有坐在这张桌前;他派来的是一名波兰书记、一名匈牙利宫廷官和两名熟悉王家印章的见证人。桌另一侧坐着匈雅提。同为战场上出来的人,贞德一眼就认出他。他身上的外衣已经被路尘磨旧,袖口有一点擦不干净的油黑。他坐得不靠后,也不靠前,手边没有酒杯,只有一把短刀、一张折起的边境图和一副用坏的马嚼子。
他看见贞德,先看她的手。
再看她的鞋。
最后看旗。
匈雅提要看的比传闻远得多。他要知道的是,若匈牙利把边境、粮车和人命放进这场远征,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替法兰西收割名声;若匈牙利与法兰西、勃艮第或威尼斯在战利品上相撞,她的旗会站在哪里。一个会被旧王国牵走的人,比没有神迹的人更危险。
您从上莱茵来。匈雅提说。
翻译把这句话转成法语。
带来多少炮?
这是他问她的第一句话。
没有称呼。
没有圣女。
没有第三天。
抄写员刚要打开登记册,贞德抬手,让他等。
能动的还没有到。她说,北边先验出的军械能动的不多,运输条件另算。若桥不许过,账上的炮和其他军械就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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