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先用气味到来。
贞德还没有看见水,就先闻到盐、烂绳和湿木板。马车沿着下坡路进安科纳外港时,车轮被石缝颠得一下一下发响。
科尔在前一辆车上掀开帘子。
先别看船。
贞德已经看见了桅杆。
它们从屋顶后面伸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为什么?她问。
看船容易觉得事情成了。
船在那里。
船在那里,不等于船归您用。船归船主,船归债主,船归城,船归风,有时还归一条还没写完的保险条款。
他说完,把帘子放下。
贞德没有反驳。
她也没有说别的。
可那片桅杆还留在她眼睛里。一片会离开地面的树林。它后面是她还没看见、却已经闻到的海。她这辈子的“远”,都是在陆上量出来的:多少里,多少天,多少匹马。海不按这些算。海就在那边等着,一句也不解释,要把她和这一整支拼凑起来的队伍一起抬起来,送到地图画不到的地方去。
她胃里翻了一下。
一半是盐腥味。另一半她没有马上认出来。科尔说得对。先别看船。
安科纳和威尼斯不同。
这正是科尔选它的理由。
威尼斯的水太会说话。热那亚的人在那里会先怀疑座位,佛罗伦萨人会先怀疑账,南边来的人会先怀疑自己被北方商人卖了。安科纳小一些,归属和利益都没有那么整齐;它的码头、仓房和修院中介足够让四座城的人坐到同一张桌边,又不至于让其中任何一座城把桌子说成自家的。
他们进港口账房时,天色还亮。
账房靠近码头吊索,窗子朝海,窗外能看见一艘货船正在卸盐袋。屋内长桌已经摆好。桌头空着,桌左坐着威尼斯代表:一名穿深红外衣的书记,名叫洛伦佐;桌右坐着热那亚代理人,手边放一只黑皮箱。靠窗的是佛罗伦萨账房,带着一卷织物样本和一小盒佛罗林。门边站着那不勒斯来的骑士使者,他没有坐,像一坐下就会失去腰间那柄剑的意思。
科尔坐在桌尾。
他不抢主位。
这让贞德知道,今日真正的主位在桌中央摊开的船单上。
洛伦佐先开口。
圣马可愿意为东方远征提供护航、海图和首批运船安排。
热那亚代理人冷笑了一声。
首批。
洛伦佐没有看他。
首批。因为所有船都要按季风、货期、船底状况和船员誓约排次。威尼斯人不会为一句热心把商路扔进风里。
佛罗伦萨账房把一枚佛罗林放在桌上。金币落下时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了一眼。
佛罗伦萨不争桅杆。我们争按期付款。织物、帐篷布、帆布修补、预付金和汇兑都可以谈。
那不勒斯骑士使者终于开口。
南边有港。布林迪西、奥特朗托一线能装人,也能装马。可若所有名誉都归北方船商,南边的骑士不会只替别人看海。
科尔把手放在船单边。
所以今日先不谈名誉。
四个人同时看他。
他笑了一下。
看,名誉比船难装。
贞德看每个人手边的物件。四座城没有一个是为她来的。
洛伦佐把海图推开一点。
威尼斯能安排亚得里亚护航,但要求三件事写进初约。第一,未来在收复港口设圣马可仓位,供粮、盐、木材和军需暂存。第二,威尼斯船在东方航线享有优先护航调度。第三,若奥斯曼或其他敌方海船威胁远征,威尼斯有权建议封锁海口。
热那亚代理人把手按到黑皮箱上。
建议?
建议。
威尼斯人写建议,读起来常像命令。
洛伦佐看向他。
热那亚若愿意承担护航主责,也可以写自己的建议。
我们不会替威尼斯护送一场将来只让威尼斯开仓的战争。
那不勒斯使者道:南边的港口也非给你们两座北方城争仓库用的。
佛罗伦萨账房把金币收回盒子。
若你们继续争仓,织物要涨价。
屋里一静。
贞德看见科尔眼里有一点满意。佛罗伦萨人没有剑,没有船,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让布变贵。
抄写员从旁边低声道:要先定词。
贞德点头。
仓位不是领地。
洛伦佐转向她。
女士?
写仓位,不写商馆。写暂存,不写永久。写护航建议,不写封锁权。
洛伦佐的脸没有变。
若不写商馆,威尼斯无法向自己的船主解释风险。
那就写未来另议。
未来另议没有抵押价值。
港口还不在我们手里。拿还没有的城给你们作抵押,比空话更坏。
热那亚代理人低声道:这句话我愿作见证。
洛伦佐终于看他。
热那亚当然愿意。因为你们也想等城到手再伸手。
至少我们不在船还没离岸时就把未来仓门量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先是木箱翻倒,接着是人群涌动。窗外卸盐的吊索晃了一下,一只盐袋撞在船舷上,白盐从破口漏出来,撒在湿木板上。有人用威尼斯方言骂了一句,马上有人用利古里亚口音回骂。那不勒斯使者握住剑柄。贞德身后的护卫也往前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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