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跳板比第一条更坏。
两名水手和一个一直骂威尼斯话的老脚夫把它硬推到石码头边。木板一头搭上岸,另一头还卡在船腹旁边,随着潮水拍它一下沉一下。
贞德站在泥里,看它第三次滑开。
天还没有亮透。港务楼的灯比海面先醒,灯下的纸、钥匙和蜡印比人的脸清楚。潮一转,三艘同时靠进来:马、湿粮和人一起上岸。人里有发热的,有吐到站不稳的,也有抱着弩以为自己马上要上战场的。
他们一起上岸。
码头区已经超出几条跳板能承受的限度。昨夜和今晨被推到岸上的人超过一万人,马和役畜挤出几千头,轻炮一门接一门露出潮湿的炮口,三门重炮还压在后面的船腹里,像三块还没落地的铁。粮车、炮车、病车和牲口栏互相顶住,只要一处停错,整片港口都会跟着停。
于是码头没有醒来。
它被船、马、粮袋和人同时踩开。
第一匹马在斜板上挣断半根缰绳,踢翻两只水桶。水带着马尿、木屑和坏水流到一名发热船工脚下。他坐在粮袋上,眼睛仍像在船舱里晃。
炮车卡在栈桥转角。
轮子压进两块湿木之间,木板弯下去,发出一声细响。吕克跪在车旁,耳朵贴近轴木,脸上全是泥。
“停!”
两个脚夫还在推。
他们听不懂他的法语。
德·索米尔脚下一滑,甲叶磕在木桩上。他爬起来,先看贞德在不在。
她在。
他把怒气砸到最近的脚夫身上。脚夫听懂了手势,立刻顶回去。
德·索米尔咬住牙。
另一头,威尼斯书记站在仓门前。
他手里握着钥匙,左胳膊夹着登记簿。门后是干处。每个人都知道干处意味着什么。粮要进去,药草要进去,骑士的箱子也说自己怕潮。随军马夫要求先开牲口栏,意大利雇佣兵说弩弦湿了,明日全队都成废物。
书记把钥匙按在胸前。
“没有仓单,不开第二间。”
这句话转到第三种语言时,已经有人把箱子抬到门口。
贞德走下港务楼台阶。
泥很快没过靴边。
昨夜写好的临时页还在布鲁内尔怀里。纸筒口的蜡被潮气咬暗。他跟得很紧。科尔走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把割开的粮袋样本。粮粒粘在布里,像受潮后发热的皮肤。
“旗呢?”护旗人问。
白旗卷在他臂弯里。布边被海风吹动一下。
几双眼睛立刻看过去。
贞德也看见了。
那些眼睛等它展开,等一个方向,等一个比威尼斯钥匙和泥水都好懂的东西。
“收起。”她说。
护旗人愣住。
“女士?”
“收起。放进港务楼。今日用木牌和绳。”
布鲁内尔立刻抽出派送页,去找小书记。护旗人抱着白旗往楼里走,走得很慢。那些盯着旗的人像被人从眼前拿走了一盏灯,短短一瞬无处可看。
贞德没有把灯还给他们。
“弩手守仓门。”她说,“盾手隔马线。水桶先去火药旁,把粮袋搬开。工兵拖炮车离栈桥。谁也不许把马、炮、病人挤到一条线上。”
她从马丁肩上取下一条蓝布。
马丁抱着空水罐,眼睛发红。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盐仓这把柄上有裂”。布鲁内尔说他记住了。
“站到盐仓背风处。拿着蓝布。”
马丁立刻点头。
“喊什么?”
“发热的人看蓝布。你只站住。有人问路,指给玛格丽特。”
“若有人不听呢?”
“叫艾蒂安。”
马丁怔了一下。
艾蒂安在旁边抬头。他手里提着一串空水袋。
“我?”他问。
“你昨天没有跪。”贞德说,“今天也替我站着。”
艾蒂安脸上浮出一点不自在。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水袋换到没伤的那只手上。
“是。”马丁抢先答。
贞德看了他一眼。
“不是替他答。”
马丁立刻闭嘴。
艾蒂安抿了抿唇。
“我站着。”他说。
贞德点头。
马丁跑向盐仓。艾蒂安在后面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正,又马上松手。
玛格丽特已经抬起那名发热船工的手腕。她没有问为什么,先喊两个人来扶。船工从粮袋边被挪到背风处。有人递上煮过的水,他捧不稳,玛格丽特把碗托在他下巴下面。
贞德转向炮车。
“红布。”
布鲁内尔愣了一下,马上从附袋里找出一条窄红布。那是“停”的记号。今日没有桥口,只有快断的栈桥。
贞德把红布递给吕克。
“挂轮前。”
吕克抬眼,懂了。他一把抓过红布,系在炮车前轴上,又用手掌拍着红布朝脚夫喊。弗朗切斯科补了一句威尼斯话。两个脚夫终于停手。炮车停在粮袋线外,木轴还在响,却没有再往前吞板。
德·索米尔走过来。
“我的人不能站在泥里等威尼斯书记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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