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令演示场设在港外低坡下。
那里原本是一片晒网地。昨夜风把盐味吹进草里,早晨又被马蹄踩出一圈圈湿痕。匈雅提的人先到,用木桩拉出三条线:前线、让路线、病车线。斯坎德培的人在右侧立了几根矮杆,代表山路口和假向导可能出现的岔口。吕克把两辆空炮车停在左侧,轮子故意压进泥里,让所有人看见它们不是地图上的小圆点,而是会挡路的铁。
病车放在中间,这是贞德要求的。车上铺的是草捆和旧毯,下面压了几只装石头的袋子,重得仿佛真有伤员躺在上面。车夫抱着缰绳站在车旁,脸上没有参与演示的轻松。他知道今日若学不会,明日上路时,被堵在后面的可能就是真人。
马丁和艾蒂安在场边水桶旁。
演示场边聚集了各队样队。勃艮第甲骑带着不满的矜持,德意志城兵盯着鼓手,意大利弩手更关心风向,法兰西志愿者总忍不住看白旗的位置。匈牙利分队的轻骑站得远一些,手没离缰。教廷随军修士夹在队列旁,卡皮斯特拉诺也在。他今日没有站到最前,只握着十字架,眼睛却一直看白旗。
场上只有约一千二百名样队。可这套口令明日要先压到第一段旧道上的人身上;后续船批、港内车夫、病营、炮车、粮车和牲口还没有真正进入这片晒网地。今日若样队学不会,明日旧道会把错处放大,将来瓦尔达尔放大得更狠。
白旗卷着。贞德让它卷着。
德·索米尔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若共同军令要靠旗,让他们看见旗。
他们看过。
看过敬畏,不等于看懂命令。
所以先看别的。
看什么?
鼓,绳,红布,病车,停线。
他皱眉。你把圣旗放在最后?
我把最容易被误读的东西放在最后。
他脸色更坏。他们为这面旗上船。
所以不能让它只会说冲。
德·索米尔盯着她,像想问她是否知道那面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贞德看着他。
若旗只能让人冲,迟早害死人。
卡皮斯特拉诺微微低头。
匈雅提到了。他披一件深色外袍,军务官跟在身后。带的文书很少,今天先让身体学会口令。瓦迪斯瓦夫也来了,随行不多,他走到能看见白旗、匈雅提和样队三方的位置。仍在确认王国骨头不交给外来旗是否会在演示场上被一步步磨薄。
斯坎德培的侧翼信使也在这时赶到。他带来的消息不大也不小:第一段林线清到废驿,桥板下有两处新锯痕,一名向导收过陌生人的银币,差点把粮车引向湿地。没有死人,也没有交锋,可敌人碰了桥材、向导和粮车,军令若等到全军整齐才落地,旧道入口会先替他们回答。
开始。匈雅提说。
第一遍用匈牙利号令。鼓手敲三下,轻骑前压,步兵让开病车线,弩手转向低丘杆,炮车原地不动。匈牙利队伍做得很快,像一张被拉熟的弓。马蹄未越线,车轮未堵口,轻骑在第二根木桩前收住。
德·索米尔看着,嘴唇抿紧。
匈雅提看着那队骑兵收住。
这是匈牙利的动法。他说。没有骄傲,只是陈述。
他们如今听你的,可动起来还是北面的样子。等我的主力到了瓦尔达尔,也是这个样子,它不会因为看见病车,就自然知道你们西方军怎么让路。
第二遍换成法语和勃艮第口令。鼓仍是三下。
法兰西志愿者听懂,却把让路让成后退,病车线一下空得太大,炮车前的数名弩手以为自己也该退,跟着往后挤。勃艮第骑士听见时明显慢了半拍。他们能听懂,却不愿意让身体先承认。
病车卡在中间。草捆车停住,车夫回头看贞德。
贞德没有动。
马泰奥冲上前,用更短的法语喊:车先。人侧。弩不退。
队伍重新开。病车终于过线。
德·索米尔脸色难看。他看得出问题不在语言,在身份:骑士让病车先过,身体会觉得自己被放到了后面。演示可以重来,桥口不行,半拍就是踩踏。
再来。贞德说。
德·索米尔转头。他们懂了。
身体没懂。
匈雅提看了她一眼。
再来。
第三遍,法语短令少了一半词。车先。弩停。骑不追。让右。
这次好了一些。
第四遍换德意志队伍。翻译到第二句时卡住,把旗后让路翻成了旗后退。德意志城兵立刻整体后移,压到场边水桶前。
贞德抬手。
鼓手敲停。场上静下来。她走到翻译面前。那人满脸都是汗。
你听见的是让路,还是后退?
他张口,没有立刻说出来。
再问一遍。匈雅提说。
翻译闭了闭眼。我以为是后退。
德意志队长怒道:所以你让我的人退?
翻译脸涨得通红。贞德看向德意志队长。
他不能再翻这条令。
翻译猛地抬头。女士,我可以改。
可以学。不能今天翻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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