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时,营地静了一息。
远处一道惊雷炸开,声音滚过河谷,压下来。雨点跟着落,先是几滴,敲在斗篷和甲片上,很快连成一片。
灯在贞德手里晃了晃,光圈缩小。
男人身后的几个人同时低下头。
他们里面有人发抖。一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辩解,最后只把头垂得更低。另一个握住剑柄的手指泛白。
男人没有回头看他们,他衣上的白色纹样被夜色压住,还没有完全显出来。
“有的人自以为懂但懂的不够。”他说。
贞德没有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讲坛上的清晰。
“兰开斯特的大人们说,圣女,您的回来是上帝给英格兰的试炼,熬过这一关,英格兰还是天选之国。”他说。
“他们错了。”
雨声打在帐篷皮上,营地远处的嘈杂被压得更远。
那一刻,他像站在一座阴暗教堂里,向一群不敢抬头的人解释他们为什么被上帝带到这里。
“英格兰退回海峡那边。”他说,“许多人以为这句话能带来安宁。”
”宫廷里有人说,至少钱袋不必再往海峡那边倒;有书记说,那些永远补不满的诺曼底账目终于可以合上;有贵族说,英格兰总算能回头整理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低下去。
“不够。只要仍有人没认清自己的罪,上帝的怒火就不会结束。”
“王座边的人彼此倾轧,昨日还同饮一杯酒,今日就把对方的亲信送进塔里。国库空得见底,税还在收,欠饷还在拖,乡郡的怨气从酒馆、集市、教堂门口往外冒。有人说王太年轻,有人说顾问无能,有人说地方官贪婪,有人说从法兰西回来的兵太多、无事可做,只会把刀带回自己的村子。”
他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真的。”
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骑士把头垂得更低。他不像寻常随从。剑带旧,脸上有诺曼底风霜磨出的硬痕。
“可真事也能遮住更大的真事。”男人说,“英格兰乱起来,不因为一场战争结束。是主收回了战争这块遮布,让我们终于看见自己早在惩罚里。”
贞德看着他。
她听见悔罪,也听见野心。前者要惩罚有意义,后者要在惩罚之后占一个位置。
“我们丢掉法兰西,不只是兵败。”他说,“诺曼底没有自己从我们手里滑走。巴黎的城墙没有忽然变矮。”
“我们说是钱不够,是船迟了,是盟友不稳,是士兵欠饷,是勃艮第人背弃旧约。”
“可是圣女啊,为什么这些一起来?钱袋、盟友、士兵、百姓,为什么在同一年里一起松了手?”
远处滚过一道雷,长,从山脊一路拖到河谷。
男人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有些骇人。
“因为主离我们远了。”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大人……”
他仍没有回头。
“我们把一场审判当成政务。”他说,“把火刑当成胜利。把一个听见上帝声音的女孩交给浓烟与灰烬,然后回到账本前说,事情结束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
“没有结束。”
“火没有替我们结束。河也没有。若主让您回来,这征兆不只给法兰西看。”
“也给英格兰看。给兰开斯特看。给我们这些明知火里有声音、却仍让它烧完的人看。”
那几个从旧法兰西战场回来的英格兰人没有再动。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冲不掉任何东西。
“宫廷倾轧,财政崩塌,乡郡骚动,叛乱四起,人心……”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替兰开斯特守印的人以为那是治理失当,是权臣争斗,是钱不够,是王命传不到地方。
“也许是。可我说,那首先是惩罚。”
他抬起头。
帐门边的灯终于照到他衣上的白色纹样。
白玫瑰在雨里冷冷显出来。
“对英格兰的惩罚。对兰开斯特的惩罚。也对我们这些明知火里有声音、却仍让它烧完的人。”
贞德看着那朵白玫瑰。
光闪过,忍耐——
她轻声说出他的名字。
“理查·约克。”
男人没有惊讶,垂下眼,眼里的东西却烧得更旺,像她刚替他证明了什么他早已相信的事。
“圣女。”
科尔站在帐门里侧,低声说:“奥加德爵士。”
那个披深色斗篷的骑士抬眼,又垂下。
理查没有否认。“安德鲁·奥加德爵士。”
这个名字让帐里的空气又低了一层。
贝德福德旧人。法兰西战场上发家的骑士。这些话没人说出口,帐里却都知道。
贞德没有立刻让他们进去。
她站在帐门前,雨水顺帽檐落到肩上。
厚外衣已经打湿,袖口能看出近日重新缝过的痕迹。
理查的目光扫到那里,又收回去。
他没有真正放弃看她。
这让她想起量绳量肩、臂、腰。眼前这双眼睛量的是另一样东西。
她转身掀开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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