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反击战
一、尺度——————
“真主当然可以借一个敌人警告我们。”
随军卡迪说出这句话时,帐外正有一队负伤的骑兵从雪泥里经过。风从毡帐之间穿过去,把炭盆吐出的烟压在人的肩头。
帐内没有人接话。
穆拉德二世坐在一张矮榻上,手边放着从西方辗转送来的抄件。
谢姆斯丁卡迪继续道:“警告并不因传话者属于哪一方而失去分量。法老的国度里也曾有人说出真话;不义者也可能在无意间成为惩戒的鞭。倘若一个基督徒女子的行为使穆斯林看见自己的背约、贪婪和残酷,我们先该问那些罪是否存在。把她骂成骗子,不能替我们洗净手。”
扎加诺斯帕夏站在炭盆另一侧。
“士兵听不见后面这些话。”他说,“他们只会听见第一句。真主借她警告我们。再过一夜,营火旁就会有人说,真主已经把胜利交给她。等下次攻城死的人多了,逃兵会替卡迪补完最后一句:奥斯曼已被弃绝。”
“那就别把没有说过的话留给逃兵去补。”穆拉德道。
“陛下,我在战场上能拦住一匹惊马,拦不住一万人心里的惧怕。一个人看见同伴死在泥里,会相信任何能使那场死有意义的话。若敌人的女人不老,若她的旗后聚着许多本来会彼此拔刀的军队,我的人会问:我们是不是正逆着真主的裁断送死。我要给他们一个能握住的回答。”
“给他们假话,还是给他们一场胜仗?”
扎加诺斯没有被这句问话逼退。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前营的冷气。
“给他们粮,给他们军饷,给他们知道自己为何死的命令,再给他们一场胜仗。可这些都要时间。远方的故事骑着快马,军饷坐在陷泥的车上。陛下若要我守住军心,就得承认人心不会等卡迪把每一种解释都说完。”
杰拉莱丁·卡拉贾贝伊·本·阿卜杜拉坐在抄件旁边。他一直用指腹摩挲一枚没有压下去的印,听到这里才抬起头。
“军心只是一层。”他说,“地方长官会拿这件事替自己的失误遮脸,边地豪族会把旧账算到天意头上,基督徒村社也会试探哪一面旗更肯守约。还有那些等着继承王位的人。今天我们若宣称异象只属于骗局,明天自己的军中出现一个梦,我们还能不能承认梦或许值得谨慎聆听?今天若宣称胜利证明王权,下一次败仗又证明什么?一位苏丹说过的话,会落到下一位苏丹的脚边。我们在这里争的不是一则故事,是王朝以后还能用什么话约束别人,又不被自己的话反咬。”
“所以你要我承认她受眷顾?”穆拉德问。
“我要陛下别把王冠押在这场争论的任何一个极端上。”卡拉贾说,“承认真主能借敌人警告我们,不等于承认敌人拥有我们的城。承认某些事情暂时无法解释,也不等于把税银和军队交给每个会讲梦的人。王权若必须先证明每一阵风从何而来才能收税,帝国熬不过一个冬天。”
炭盆里一块炭塌了下去。火星从铜沿上跃起,又很快熄灭。
阿克比耶克·苏丹坐在离火较远的地方。穆拉德准他随营以后,有人把他看成导师,有人把他看成会让士兵忘记军令的德尔维希。卡拉贾对两种看法都不放心。
“你为何一直不说话?”穆拉德问。
阿克比耶克把目光从炭火移到那叠抄件上。
“因为他们送来的,是事情和解释缠在一起的绳。”他说,“有人看见绳结,便说那是天使系的;有人说是骗子系的;还有人急着拿刀把绳割断。可我们连哪一股线确实存在、哪一股是传闻后来添上的,都还没有分清。”
扎加诺斯皱眉。“军中需要一句能传出去的话。”
“一句话可以传得快,也可以杀得快。”阿克比耶克道,“异常之事是否真实,是一问。它为何发生,是另一问。两问若被揉成一问,最敢说的人就会替真主作主。”
谢姆斯丁卡迪点了点头。
“教法不会因人惊惧便废掉证言的次序。自然有自然的缘故,人的手有人的诡计,记忆会改变,传话会夸大。即使有一件事确实超出常见,它可能被理解为援助、警告或试炼;也可能有人布置欺骗,或传述在路上变形;还有些事只是我们尚未明白。梦尤其可能来自梦者白日的恐惧与欲望。谁把所有门都关掉,只留自己那扇门,谁就在向众人兜售他对隐秘之事的独占。”
“也可能是欺骗。”扎加诺斯说。
“可能。”卡迪回答,“可‘可能’不能被说成‘必定’,只因那样最适合眼下的战事。你带兵时不会把一名斥候的猜测写成看见了五千骑兵,我判断这件事也不能把惧怕写成证据。”
扎加诺斯的下颌绷了一下。那句话碰到了他熟悉的地方。
“我至少会派第二名斥候。”
“正该如此。”卡迪说,“但第二名斥候回来以前,你仍要守营、发粮、处置偷马的人。你不会因为山后可能有敌军,便宣布营中一切誓约都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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