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取出来以前,营帐里没人敢说疼这个词。
白日攻打伦蒂纳堡时,堡门前的队伍被火油和落石压得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后来写战报的人也许会把它压成一句:前锋稍滞,圣女持旗前移。可当时站在门道前的人都知道,那称不上稍滞。盾牌撞在盾牌上,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看见门洞上方的黑影和倾下来的火,脚下全是碎木、泥水和倒下的人。第一排一旦再退一步,拥挤就会把整支队伍从堡门前反推回去。
贞德在那时举起了旗。
她抬臂时,肩甲与上臂甲之间露出一道细缝。箭就是从那里进去的。战场上没人看清它从哪一处墙眼飞来,仅听见旗杆一震,她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箭杆扎在甲片边缘,一截被砍断,剩下一截短木随着她的动作在血里轻轻晃。
后来堡门破开,伦蒂纳堡的旗落下,伤兵被拖到后方,军官来回喊号,战场上的喊杀声一层一层向远处散去。直到有人发现她的左臂抬得越来越低,白旗也不再随风翻起,玛格丽特才挤过人群,抓住她的罩袍。
她对站在石头上的贞德说,“下来。”
“还没点清城门。”
“下来,贞德。”
贞德看了她一眼,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具身体。她低头,断箭已被血浸黑,伤口周围的甲缝里凝着一圈暗红。她动了动手指,左臂还能听她的话,每一下却都如有一枚烧红的钉子从肩下往胸口里拧。
“进帐再拔。”她说。
外科医在帐中看见伤口时,脸色先变了。
箭杆已不能再握,剩下那截短木露出一点。伤口本该继续渗血,肉却已从四周收紧,仿佛急着把不属于身体的东西吞回去。箭头埋得极深,木杆一碰就裂。外科医用指腹探过边缘,手指上仅沾到一层新鲜的血,下面却是正在闭合的肉。
他抬头看玛格丽特。
“我需要重新切开。”
“切。”玛格丽特说。
外科医又看贞德。
贞德坐在木凳上,外衣已被剪开,锁甲补片挂在腰侧,肩甲卸下后,左肩与上臂之间露出一块被血浸得发亮的皮肉。她的脸比帐布还白,嘴唇上没一点颜色,眼睛却清醒得让人不忍直视。
“切。”她也说。
玛格丽特把一卷干净布塞进她右手。
“咬住。”
贞德没有接。
“外面听得见。”
“外面听得见的,是帐布被风打。”
“他们会知道。”
玛格丽特低下头,把布按进她掌心,声音很低:“他们已经知道你会流血。不要再让他们知道你不肯把疼叫出来。”
贞德握住那卷布,没咬。
外科医把刀在火上过了一遍,刀刃变亮,又被酒浇得一冷。第一刀下去时,贞德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卷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用一只手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下颌,免得她身体本能地向刀锋外躲。
切口刚刚张开,血便涌出来。
外科医还没来得及伸钩,切口两边的肉已往内缩。那非常人的抽搐。它像一张受惊的口,拼命要合上,要把刀痕、血、箭头和人的手全都挤出去,或者裹进去。外科医骂了一声,立刻改用两支细铁钳撑住切口。
铁钳碰到新肉时发出轻微的湿响。
贞德终于咬住布。
她没有叫,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被咬断的气声,短得如帐外火盆中一粒炭炸开。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她下颌边摸到一阵颤抖。
“再撑开。”外科医说。
“已经撑到头了。”助手回答。
“它在合。”
“我看见了!”
血肉顶着铁钳往内收。外科医额角渗出汗,刀尖沿箭道往里探,每深入一点,贞德右手就把布卷捏得更紧。玛格丽特俯身贴近她耳边,几乎是命令她呼吸。
“吸气。现在。看我。”
贞德的眼睛失了焦点。
“看我,贞德。”
她艰难地转了一下眼珠。
“你在营帐里。”玛格丽特说,“伦蒂纳堡已经拿下。堡门不在这里。你听见了吗?”
贞德咬着布点头。
外科医终于碰到了箭头。他不敢快。倒钩若撕裂箭道,这个伤口会在撕开的同时再次合拢,把残片咬在更深处。他换了更窄的钳,沿着血和肉中那一点硬物一点点伸进去。铁钳抵到箭头边缘时,贞德全身一震,玛格丽特差点没按住她。
“别动。”外科医说。
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安慰,全是恐惧。他怕她动,也怕伤口先一步动。
“夹住了吗?”玛格丽特问。
“还没有。”
切口又开始收拢。
助手用撑钳向两边顶,手背上青筋鼓起。外科医咬着牙,把窄钳再送进去一分。血涌上来,挡住他的视线,他用布一擦,马上又被血盖住。贞德的呼吸断了一下。
玛格丽特低声说:“别离开。”
这句话来得突然,连她自己也仿佛被吓了一下。
贞德听见了。她从布卷后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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