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祷钟尚未敲响,最后一队骑兵已离开安菲波利斯旧城西岸。
七百余匹马沿着斯特里蒙河向北移动,马蹄裹布,车轴涂油。天色留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灰白,队伍却像一条先于黑夜出现的影子,贴着河岸林带缓慢消失。
他们要连夜赶到米尔基诺斯,从上游渡河。
十多天来,舰队封锁克里索波利斯,几次摆出登陆和抢占城门的姿态;守军无法判断哪一次试探会变成真正进攻,不敢把主力调来河防。与此同时,一队又一队轻装士兵借渔舟、浅滩与芦苇掩护越过斯特里蒙河,藏在东岸废沟、果园和旧堤之间——有人伏了三夜,仅靠冷饼和河水活着,又在巡骑经过前抹去自己的脚印。
现在,所有先行部署都要在同一个夜晚被收紧。
希拉吉最后一次勒住马,回头看向贞德。
“天亮以前,我会过河。”
“不要把这句话当作誓言。”贞德说。
希拉吉皱起眉。
“水会涨,向导会认错路,马也会陷进泥里。若你为了赶到,把马跑死,把工兵丢在后面,最后带一群散骑冲出来,我宁可你不出现。”
“可主渡口不会等我。”
“我会让它等。”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那不是一块随时可能被数倍敌军压回河里的泥岸,而是一扇可以由她亲手按住的门。
希拉吉望了她片刻。
“你也要过去?”
“今晚。”
“带多少人?”
“够我把已过去的人收起来。”
“那不叫够。”
“对你来说也不够。”贞德说,“所以把他们完整地带过去。”
希拉吉不再争。他俯身按了按胸口,拨转马头。走出几步以后,贞德又叫住他。
“听见河边开战,也不要立刻冲。”
“那要等什么?”
“等三声号角。”贞德说,“若始终没有号角,就按你亲眼看见的道路和敌情自行判断。不要为了赶来救我,把整支队伍送进一处尚未查明的战场。”
希拉吉在暮色里点了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回头。
“带他们回来。”
希拉吉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你先做到。”
马队继续向北。很快,连最后一点轮轴的闷响也被河声吞没。
晚祷钟从营地里响起时,贞德回到自己的帐篷。
玛格丽特将一领短锁甲铺在木箱上。旁边是减去长甲裙的胸甲、窄护肩、护臂和一顶无装饰的轻盔。所有能在水里兜住暗流的部件都被卸掉了,剑鞘也另加两道皮扣,紧紧束在腿侧。
贞德跪完晚祷,起身走到木箱前。
玛格丽特没有看她。
“左边抬起来。”
贞德抬起手臂。玛格丽特替她套上锁甲,把湿过蜡的系带从腋下穿过去,拉得很紧。
“太紧了。”贞德说。
“下水以后会松。”
“我还要抬剑。”
“能抬。”
贞德试着活动肩膀。甲环贴着内衣发出低响,确实能动,每一次呼吸却都会感觉胸口被勒住。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手上都会更用力。”
玛格丽特这才抬起眼。
“那么你应该庆幸,我手里拿的是系带,不是铁钳。”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前略微停顿,听见里面无人传令,便又匆匆离开。
玛格丽特拿起胸甲,按到贞德身前。第一枚扣环扣上以后,她突然问:
“东岸那些人没有军官吗?”
“有。”
“没有能认路的人?”
“有。”
“没有能收拢他们、夺下渡口、点起信号的人?”
“也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水?”
贞德低头看着她的手。玛格丽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
“他们分散在五处。有些人在东岸已藏了五天,彼此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有。等主力开始渡河,所有人必须听同一个口令。”
“所以派一个总指挥过去。”
“我就是总指挥。”
“你也是整支军队不能失去的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帐中仅剩甲扣轻轻碰撞的声音。
玛格丽特把下一条皮带穿了两次都未穿进扣眼,她停下来,重新对准。
“你让希拉吉走上游,让小队提前潜渡,让舰队封住克里索波利斯。你已做了统帅该做的事。”
“还没有。”
“还差什么?”
“还差有人在东岸等第一批船。”
“别人可以等。”
“最危险的地方永远都可以交给别人。”贞德说,“河水可以交给别人先试,第一轮箭可以交给别人先受,阵线要断的时候也可以让别人先顶上去。每一件都说得通。”
玛格丽特猛地收紧腰带。
贞德疼得弯了一下腰,却没让她松开。
“你不能把每一处危险都变成自己的责任。”
“我没有。”
“你正在这样做。”
“我只是不肯把自己决定里最危险的部分全都交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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