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迪斯瓦夫最先听见的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一道隔着门板,低而苍老,他从未听过。另一道更轻,说出的每个希腊词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条并不熟悉的路上小心落脚。
“彼得……醒了吗?”
瓦迪斯瓦夫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什么压住。门外的老妇人回答了一长串话,他只分辨出“不”和“早晨”。年轻女人用同样简短的希腊语向她道谢,又慢慢补了一句:倘若彼得醒来,而她恰好不在,请先来告诉她。
彼得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门轴轻轻呻吟一声。
脚步进入房间,门随即合拢。
瓦迪斯瓦夫终于睁开眼。低矮的房梁上留着几处修补木条,蜡布窗卷起一角,灰白天光落进来,屋里混着草药、湿灰和酸酒的气味。
贞德走到床边。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条普通布巾束住,身上是本地村妇常穿的长裙和罩衣,腰间束着一条粗编布带。她看起来还是她本人,却让瓦迪斯瓦夫一时无法把眼前的人同军旗、炮声和军议帐联系起来。
“女士——”
贞德从门口几步便到了床前。她俯下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玛丽。”她用拉丁语低声说,“我是玛丽。”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
她的手掌轻贴着他的唇,另一只手按在右肩上,阻止他因惊醒而起身。她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点头,贞德稍稍松开手。
“玛丽。”瓦迪斯瓦夫重复。
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不像他的。
她这才把手移开,将床边的木碗端起来。瓦迪斯瓦夫喝了几口,左髋骤然抽痛,牵得腰腹和右侧肋骨同时收紧。
贞德立刻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重新躺平。
“不要动左腿。”
他等疼痛稍微退下去,才想起刚才那个名字。
“彼得是谁?”
“你。”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毯下只有一件不合身的农夫衬衣。他摸向胸前,甲片、王冠饰物和印戒都已不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克莱里德斯家的宅邸。”贞德说,“离战场已经有一段路。这里的女主人是多布拉,一位寡妇。刚才说话的是拉达,她的老女佣。宅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瓦迪斯瓦夫的呼吸又乱了,“为什么要用化名?”
贞德把耳朵贴近他的唇,像是为了听清,开口时,她的声音只够床边的人听见。
“我们是逃难的兄妹。你是我的兄长彼得,在路上受了伤。我叫玛丽。”
“谁在找我们?”
“奥斯曼人没有在战场上找到我们的尸体。等他们确认我们也没有回到十字军,就会沿战场附近的道路和村庄搜查。”
“他们找的是波兰与匈牙利的国王,还有贞德。他们不会留意一个受伤的农夫和照顾他的妹妹,除非我们先让他们留意。”
瓦迪斯瓦夫盯着她,像是需要从她脸上辨认这几句话背后的那段空白。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被马蹄踏烂的草地。
王旗在身边,苏丹的旗在前方。马忽然慢下来,后面的马不断撞上来。他听见有人喊地面不对,又听见自己的号手催促中军继续向前。他的坐骑终于从泥里拔出前蹄,重新冲了起来。
再往后,只剩一片空白。
“我怎么了?”他问。
“你的头受了伤,肋骨也伤了。左腿附近最重。你还不能坐起来,更不能下地。”
“我失败了吗?”
贞德沉默片刻,这片短暂的沉默足够说明答案。
“你倒下以后,前面的旗也倒了。”她说,“十字军随后崩溃。”
窗外有一只鸡从泥地上跑过,翅膀扑打了几下。屋里安静下来。
瓦迪斯瓦夫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房梁的一处黑斑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收到你越过界线的消息后,带人赶去战场。你的近卫后来把你带到我面前,我把你救了出来。”
“你带了多少人?”
贞德停了一下,“现在不重要。”
“他们呢?”
“彼得。”
她第一次用那个化名叫他。语气压得很轻,却是在阻止他继续追问。
瓦迪斯瓦夫听懂了。
他想问自己昏迷了多久,想问埃迪尔内,想问匈雅提,也想问王旗倒下以后还有多少人逃了出来。可头顶的房梁忽然向一侧倾斜,贞德的脸随晨光一起变得模糊。
“玛丽。”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像确认暗号,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房间里。
“我在。”
瓦迪斯瓦夫闭上眼。
他再次沉进昏睡时,仍能感觉到贞德的手托着他的后颈,直到木碗离开他的嘴边。
接下来的时间断断续续。
他有时在天亮时醒来,有时睁开眼,只见窗上的蜡布变成深灰色。拉达的脚步总是轻拖着。多布拉的脚步更慢,经过门外时偶尔停住,用瓦迪斯瓦夫听不懂的希腊语向贞德询问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