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搬进按撤退道路分好的第二叠报告。
报告来自修院、商人、逃民与帝国仍能联系到的色雷斯官员,既有具名申诉,也有抄件与口述记录。从埃迪尔内向佩里特奥里翁退却的混乱时期,准备离开的队伍和打算留下守地的队伍都曾取粮、夺畜、占屋。过了佩里特奥里翁,向萨洛尼卡和海港继续西撤的人拿走能够携带的东西,留下者则数次试图拦截。至少三场冲突发生在十字军自己之间。
约翰八世把最上面几份推给贞德。
第一份来自埃迪尔内以西的一座希腊修院。
一支撤退队伍索要驮马、酒、麦子和包扎伤口的布。修院交出了两匹骡子和一半存粮,军士依然闯进祭坛与病舍,把银灯、圣爵和剩余粮食一并搬走。老管事抓住圣爵不肯松手,被人用剑鞘和靴跟反复殴打,当夜死去。病舍里的火盆在争抢中打翻,一名无法自行行走的老妇没被及时拖出。报告后附着修院的安葬记录和三名伤者的证词。
第二份来自一座拒绝交出最后两辆牛车的村庄。两名男子在谷场上被刺死,粮仓被点燃,火势随后吞掉六间房屋。一个躲在储粮坑里的孩子死于浓烟。三名妇女分别向教士与当地长老作证,说她们被拖进空屋;其中一人当时有孕,数日后失去了孩子。证词只记下盾牌颜色、队伍旗号和他们离开村庄的方向,施害者姓名不详。
第三份是失踪者名单。
一支向西撤退的队伍以带路、服役和防止村民向奥斯曼通报为由,捆走十二名居民。最小的孩子九岁,最大的也只有十六岁。两人在夜里逃回,一人被发现死在路沟里,其余九人从十字军公开登记的营地中失去了踪迹。名单旁边写着他们父母、兄弟和受洗时的名字。一名母亲在口述末尾请求:若圣女还活着,请她不要只寻找被苏丹抓走的基督徒,也寻找被十字架旗帜带走的孩子。
下一份来自一座清真寺附近。准备回国的人拆走外院铅皮、门板和木梁,又砸开两间穆斯林铺屋。看守清真寺的老人试图阻止,被短斧击中头部。留下守路的一名西方军官带人赶到,命令归还财物,双方却在院中拔出武器。那名军官和两名士兵受了重伤,其中一人次日死亡。拆料的人最终带走大半铅皮,还把阻拦自己的同袍写成帮助异教徒的叛徒。
另一户逃民回到佩里特奥里翁以西的村庄时,发现房屋被一名留下守路的西方军士和家属占用。军士说自己接到过口头分配,屋主拿着奥斯曼统治以前便存在的继承文书。双方都无处可去。
还有一件事比占屋更难说清。
一名来自香槟的弩手没有参加最初的抢掠。他在佩里特奥里翁外用自己两年的欠饷凭据和一匹伤马,从一名准备回国的队长手里换得一座磨坊的占有文书。文书盖着十字军营务官的印,写明那是战时无人认领的产业。弩手留下修好了水轮,收留妹妹和两名阵亡同伴的孩子,还替守桥队磨过半年军粮。
如今磨坊原来的希腊主人回来了。
他带着帝国时期的旧契,也带着奥斯曼税吏后来登记过的缴纳记录。附近修院又拿出更早的抄件,声称磨坊原本属于修院地产,只是租给那户人家经营,热那亚商人则持有主人逃亡前以磨坊收入担保的一笔债。四份纸都不是凭空伪造,四方也都能说自己为那座水轮付过东西。
“现在住在那里的人不是抢匪。”德米特里奥斯说,“回来的人也不因为回来得晚,便失去祖业。”
贞德盯着那四份纸。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抓住最初伪造分配权的人便结束。那个队长可能早已坐上回西方的船,弩手交出去的伤马早已死去,欠饷凭据也被营务官销掉。若仅恢复最早的文书,修好磨坊的人和几个孩子便无处可去。若承认最后一次交易,逃亡者会因没有留在战火里等死便永远失去家产。
失踪孩子的去向也开始出现零碎消息。有人可能被编入搬运队,有人跟随回国队伍去了海港,还有两人的名字疑似出现在一份以“自愿学徒”名义订立的转让契约里。即使把契约宣布无效,也要先找到已经被带上海船的孩子。
报告越往后,事情越多。
贞德起初读得很快。看到修院老管事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看到谷场上死去的两名男子和储粮坑里的孩子,她从页首又读了一遍。失踪者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她读到第七个时,纸张边缘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握住纸页的手正在发抖。
她在杜拉佐以后不断给军队画边界。不能把居民的屋梁直接拆成炮架,不能把修院粮仓称作战利品,不能因为对方是穆斯林便拿走他的船、房屋和牲畜。那些命令从来不能使抢掠完全消失,却至少让受害者知道可以去哪里申诉,也让军官知道贞德会站在哪一边。
她失踪以后,纸上的军令还在,人不在。
银灯、粮食和木梁,那些东西至少能够追回、补偿、重新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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