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城门还在前方,贞德先看见了玛格丽特。
她站在城外被车辙踩烂的泥地上,身后是城墙,远处是未卸完的船货和奔跑的人。她像是等了很久。头巾被风吹偏,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还攥着一截从伤员身上剪下的布带。
贞德勒住马。
她在河那边、浅滩上和每次次上马时,都想过见到玛格丽特该说什么。她可以告诉她,自己守住了承诺;可以先道歉;也可以把穆拉德死去的消息放到最后,等玛格丽特不再那么生气以后再说。
她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
玛格丽特走到马侧,抓住她左脚的马镫,抬头扫过她的脸,又看肩甲、胸甲和腰间。贞德翻身下马,她便摸过上臂和肋侧,又把人转过去检查背甲。
甲胄到处带伤。肩甲外缘凹下一块,左臂甲有新擦痕,腰甲和腿甲沾着发黑的血。玛格丽特敲过甲片,又把手伸进护颈下,摸到完整的皮肤,仍不肯停。
“玛格丽特,不要这样。”
“闭嘴。”
她解下贞德右手的甲手套,逐根捏过手指,再按腕骨,确认没有错位、肿胀,又换另一只手。
“这不是我的血。”贞德试图解释。
玛格丽特猛地抬头。
贞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跟在白旗后面回来的骑兵陆续从她们身旁经过。许多人的盾残破不全,几匹马的鞍旁垂着染红的布。一名骑士看见玛格丽特正在检查贞德,原本想上来禀报,走近两步又默默绕开了。
玛格丽特摸到右侧腰甲被劈开的一道缝。甲片错开,衬衣也裂了,摸不到伤口。
“这里呢?”
“当时有伤。”贞德说,“好了。”
玛格丽特的手停在那道裂口上。
她既不问刀砍进去了多深,也不问贞德怎样在伤口愈合以前战斗。她只是把错开的甲片用力按回原处,像是只要把这道缝合上,过去几日便不曾从这里穿过贞德的身体。
“还有哪里?”
“没有了。”
“看着我说。”
贞德抬起眼睛。
玛格丽特盯了她一会儿,终于放开手,站在贞德身侧,手里攥着那只甲手套。
布鲁内尔这才从几步外走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确认她不再拦人,才把一直夹在臂下的几页记录递给贞德。
“萨洛尼卡来的第二批船队到了。”他说,“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带来七千人。城里再次报名参战的人,威尼斯和热那亚在北爱琴海诸岛、港口能抽出的守军,还有教廷、勃艮第和那不勒斯几支舰队上的士兵。他们正在卸船。”
他又汇报北方的消息。索菲亚至菲利波波利斯一带的匈牙利军正在沿马里查河南下;弗拉德二世在瓦拉几亚动员,迫使奥斯曼北方驻军留在原处。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原本打算等贞德进城以后,与她商议克里斯图波利斯防务。
贞德抬起头。
“卸船?”
布鲁内尔原本还要往下说,听见她的语气便停住。
城墙与海岸之间,桅杆越过屋顶排成一片。码头传来绞盘声,装着火药、粮食和箭矢的木桶从船腹吊下,刚下船的士兵沿城墙走向营地。船旁马匹嘶鸣,水手正给一匹不肯踏上跳板的马蒙眼。
“让他们停下。”贞德说。
布鲁内尔翻到记录背面的空白处。
“所有人和卸下来的东西,能带走的都搬回船上。”贞德说,“现在开始。”
布鲁内尔记下。
贞德朝码头走去。她走了几步发现右腿因为长时间骑马有些僵硬,不得不放慢一步。玛格丽特看见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轻炮、火药、炮弹,六日的随身粮。”她一面走,一面下令,“工兵器材留下常用的,长木、重锤和能到岸上再找的东西不要装。带少数状态最好的车辆,其余车辆到登陆以后再征集。再装五百匹马,不要只挑战马,能驮东西、能给传令兵换乘的也算。”
布鲁内尔低声复述了一遍。
“完整航令等各船恢复装载以后再发。”贞德说,“现在先让他们准备离港。”
布鲁内尔记下命令,转身唤来传令兵。玛格丽特扶着贞德。贞德脸上见到她时出现的那点松动消失了,目光越过城墙,像是在看一条此刻还不存在于任何人眼前的道路。
从码头赶来的几个人迎面走来。最前面的人披着沾有盐迹的深色短斗篷,胸前佩着帝国使节标志。他认出贞德,加快脚步。
“女士。”乌尔里希的代理人来到她面前,“我谨代表伯爵和所有抵达这里的人,祝贺您杀死穆拉德。”
玛格丽特的手指骤然收紧。
隔着甲片,贞德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周围几个原本低头搬东西的人抬起脸。白旗骑兵中早已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之前没有人敢在玛格丽特检查贞德时高声谈论。如今使节的话像在闸门上凿开一道口子,压住的兴奋沿码头传开。
“苏丹死了。”
“是圣女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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