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定在第二日清晨。
玛格丽特在临时住处摊开三件衣物时,第一句话是:
“至少他们这次没给你送甲。”
桌上是一件浅色长衣、一件深靛色披风和一条本地织工送来的窄腰带。腰带织着几何纹与石榴藤蔓。织工坚持不要钱,雅克·科尔照市价把钱送去了。
贞德拿起浅色长衣,在身前比了一下。
“这次我该问什么?”
玛格丽特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
“先问你该不该问。”
“那我该不该问,这件像什么?”
玛格丽特把长衣接过去,退开两步看了看。
“像你第一次见国王以前,我否掉的第二件。”
“太像可以被国王赏赐婚事。”
“你还记得。”
“你当时没解释。”
“你也没再问。”
“现在我问了。”
“那我也可以回答。”玛格丽特把长衣搭到她肩前,“这一次若有国王想把你赏给谁,至少得先问你。”
“那就不叫赏赐。”
“很好。”玛格丽特说,“第一次见国王时,你还不会说这句。”
贞德拿起腰带看了看。
“也没给你做冠冕。”玛格丽特接着说,“华盖、仪仗剑、包进金银里推出去给所有人看,这些也都省了。真值得感谢。”
“玛格丽特。”
“我在感谢。”
她替贞德解开头发。长发从肩后落下来,与那件浅色衣裙形成过于清楚的对比。玛格丽特用梳子从发尾慢慢梳开,动作不重,语气却未软下来。
“你坐在角落听他们争了一下午,最后替每一个人找到位置,偏偏自己又走到最危险的地方。”
“城门在我们手里。”
“我说的还包括刀和箭以外的东西。”
梳子在一处发结上停住。
“今天以后,他们会说,是你接了城钥匙,是你第一个进入,是你把各国带进城。你明明知道这些话会给你什么。”
“我知道。”
“他们也知道。”
贞德默认了。
今日真正传出去的,多半不是昨天写下的每一项限制。
人们会省去换岗时刻,省去三种文字,省去谁保留了哪一句异议。他们会说,埃迪尔内把钥匙交给了她;她提灯走在最前;国王、教会、帝国和共和国跟在她身后。
被省去的那些部分,恰恰会变成她的力量。
那力量能够替一扇关着的门挡住士兵,也能够在她尚未开口以前,替她决定一顶王冠、一座城市甚至许多人的信仰应该怎样回答。她过去警惕别人把她当成器物。现在她还必须警惕,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件器物确实好用,就舍不得把它放下。
“所以白旗留在后面。”贞德说,“钥匙也不会留在我这里。”
“可你还是要举灯。”
“是。”
“你喜欢吗?”
贞德想了想。
“我喜欢他们愿意开门。”
“我问的是你喜欢所有人看着你吗?”
“不喜欢。”
“那至少说明,你还没完全把自己变成一件好用的东西。”
她把贞德的头发编成长辫,不加珠饰。浅色衣裙是拉丁式样,深靛披风由希腊裁缝改过长度,本地穆斯林式腰带系在最外面。贞德自己的小木十字藏在衣领附近,她低头时才会露出来一点。
三种东西都在她身上,任何一种都无法单独把她认领。
玛格丽特替她扣好披风的金属扣,退后一步。
“转身。”
贞德转了一圈。
“再走两步。”
“为什么?”
“看看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做了件只能站着好看的衣服。”
贞德依言走了几步。裙摆不绊脚,披风也不拖地。
“这次能走。”她说。
“真慷慨。”
玛格丽特把短剑交给近卫,又握住贞德的手检查掌心。
“灯会烫吗?”
“木匠给提环加了布。”
“我问会不会。”
“可能会。”
“那就换手。”
“好。”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会儿。
“别对我说一定会回来。好好回来就行。”
“好。”
门外传来通报,国王到了。
玛格丽特又握了片刻。直到贞德再答应一次,她才让人进来。
瓦迪斯瓦夫换上了礼服。两名持印书记在外面等候,米克洛什随他进来。
国王望见贞德时停了一下。
昨日会议上,她穿着行军衣物坐在桌角,袖口还带着墨迹。现在她身上无甲、无旗,也无任何属于王权的颜色,反而比穿白金礼甲进入萨洛尼卡时更难被看作某一支军队中的人。
瓦迪斯瓦夫很快收回目光。
“米克洛什想再确认一次,我走在你之后不被写成波兰与匈牙利服从你。”
“陛下本人也想确认。”米克洛什说。
“是。”瓦迪斯瓦夫承认。
这份坦白没让贞德不快。
“记录会写,您因为亲自在场而居所有王冠之首。您走在我之后,是因为我承担城门保证,不是因为王冠低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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