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銮鼻渔港,坐落于大员岛最南端。
此地早年一片荒芜,海风犀利,人迹罕至。
直至军政府进驻管控,方才陆续建起五座渔村。村里住民,大多是从闽省迁徙而来的疍民。
岛屿南端无中央山脉遮蔽,经常遭遇台风,并不适合农耕。
官府虽分给村民不少田地,众人也只能种些番薯、青菜糊口。
世代靠海为生的疍民,最终还是重拾老本行,以出海捕鱼为主业。
可即便依旧捕鱼劳作,他们的生活,早已和从前天差地别。
压在疍民头上数百年的苛税尽数消失。
军政府彻底免除渔税、船税,家家户户只需和陆上农户一样,每年上缴定量公粮即可。
农户交的是粮食,渔家交的是鱼干,且税额极低,仅占每年收成的十分之一。
这般宽松的税制,放在从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除却留存的公粮,剩余所有渔获,官府下设的供销商行一律保价收购,各地商贩也争相前来采买。
销路彻底打通,渔民出海捕鱼的劲头,越来越足。
吴德海三十余岁,常年被海上烈日暴晒,皮肤黝黑粗糙,看着比实际年岁更老成。
他身形精壮,肌肉紧实,驾驭祖传的一艘老渔船穿梭风浪时,身姿矫健,比海中游鱼还要灵动娴熟。
这艘渔船吴家传了三代,是他从漳州一路带来的家业。
在漳州时,疍民身份低微,永世不得上岸。
孩童生来便困在船上,无书可读,不能坐官,不能坐路上的行当。
故而军政府招募疍民迁居大员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允。
他看重的从不是岸上的几分田地,而是官府许下的承诺——村村建学堂,疍民户籍与寻常百姓别无二致。
为了家中三个孩子的前程,哪怕冒险迁徙,他也心甘情愿。
东南风徐徐吹拂,载着渔船一路向北返航。
今日清晨,他早早出海,追着鱼群航行了上百里,收获颇丰。
妻子绣娘守在甲板上,手脚麻利地给鲜鱼放血、去内脏,细细抹上盐巴,逐一挂在船舷绳索上风干。
吴德海手持长杆鱼叉,立身船头延伸的跳板上,目光沉沉紧盯海面。
他心底还存着几分期许,若是回程能再捕一条大鱼,今日这趟出海,便是稳赚不赔。
三个孩子尚且年幼,只能读书,不能劳作,家中吃食开销不小。
村里的海草房只是临时居所,他拼命攒钱,只为盖一栋结实的砖石房,日后台风来袭,便能安稳无忧。
天色渐晚,夕阳垂落。
余晖铺洒在万顷海面,碧蓝海水被染成炽红,像燃起一片无边火海。
就在这时,吴德海的视线尽头,骤然浮现出点点黑影。
不是零星一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绣娘,你看那是咱们军政府的舰队吗?”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绣娘自幼长在海上,目力比他更甚。
她当即放下手中鱼刀,抬手遮住额前逆光,凝神望向西南方向。
片刻后,她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发紧:“夫君,不对劲。咱们的舰队多是福船,可对面全是夹板船。”
远处船队飞速逼近,船面旗帜渐渐清晰。
吴德海瞳孔骤缩,低喝一声:“糟糕,是荷兰人!”
久居闽海,他对荷兰战船再熟悉不过。
往年疍民渔船出海,常遭荷兰舰船无端炮击、击沉劫掠,代代渔民都识得这些凶船。
“快,跟我一起摇橹!”
吴德海纵身跃回甲板,攥紧船尾橹柄,俯身奋力摇动。
绣娘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相助,夫妻二人全力驾船逃窜。
可荷兰舰队中,两艘快船疾驰而出,速度远超普通渔船,转瞬便追至身后。
“轰轰——”
快船甲板上的两门鹰炮接连开火,炮弹轰然砸落在渔船侧边海面,溅起滔天浪花。
吴德海咬牙转头,语速极快:“绣娘,等下你跳船游回去,立刻把消息报给村长!”
“那你呢?”绣娘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我得守住咱家的船!”
话音落下,他手上力道再增,拼命加速摇橹。
一追一逃间,渔船距离岸边仅剩十余里,他已然能模糊望见大员岛中央山脉的南端轮廓。
“轰!”
一枚炮弹精准命中船身,坚硬的木板瞬间炸裂,船底赫然破开一个大洞。
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绣娘,快走!”
吴德海猛地将妻子推入海中,自己全力调转船舵、摇动橹柄,刻意引着两艘快船偏离方向,为她争取逃生时间。
绣娘坠入海中,强忍悲痛,奋力潜游。
她不敢露头,憋着气息在水下穿梭许久,才敢短暂浮出水面换气,随即再次下潜。
泪水混着咸涩海水,尽数融进汪洋。
过了一阵子,她才回头望去,自家那艘老旧渔船已经严重歪斜,却依旧在丈夫的操控下向前疾驰,只是再也没有归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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