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黑风谷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但此刻,兵工厂的熔铸车间里,热浪把每一滴水汽都蒸干了。
那座用耐火砖和红泥糊起来的反射炉,正发出低沉的吼叫。炉膛里的温度已经烧到了以前一度,红光从观察孔里溢出来,映得周围工人的脸庞像涂了一层血。
“加料!快!”
陈俊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那副用铁丝缠着的破眼镜,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钳。
几个身强力壮的苦力,抬着一筐筐刚从班老兵站抢回来的电缆和弹壳,一股脑地倒进了进料口。
“滋啦——”
绝缘胶皮接触高温的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那种烧焦的橡胶味混杂着硫磺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岩洞。
要是放在后世,这是严重的环保事故。
但在1949年的这片丛林里,这是工业文明最野蛮、最动听的呼吸声。
林亿站在二层的铁架平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捂着口鼻。他没戴防毒面具,他要亲自闻闻这股味道。
这是林家军的底气。
“旅座,这批铜料太杂了。”
黄德发那只独臂操作着鼓风机,声音嘶哑,“电缆是紫铜,弹壳是黄铜,还有那帮土司送来的铜佛像……成分乱得很。要是配比不对,造出来的弹壳太脆,容易炸膛。”
“炸膛?”
林亿盯着炉膛里翻滚的金属溶液,眼神冷得像冰,并未被这高温融化半分。
“那就试。”
“一炉不行就两炉,两炉不行就十炉。”
林亿把湿毛巾扔在一旁,任由热浪扑打在脸上。
“陈俊,你是读过书的。给我算。用锌锭调,用铅块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合格的铜水流进模具。”
“是!”
陈俊咬着牙,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他抓起一把计算尺,在一块黑板上疯狂地画着化学方程式。
这不仅仅是在炼铜。
这是在炼命。
……
凌晨四点。
第一锅铜水出炉了。
金红色的液体顺着流槽,像一条火龙,缓缓注入那一排排钢制的模具中。
冷却,脱模。
一枚枚粗糙的铜饼滚落下来,紧接着被送入那台名为“昭和十四年”的冲压机。
“轰隆!轰隆!”
巨大的冲压臂每一次落下,整个山洞都在颤抖。
铜饼被拉伸,变薄,成型。
然后是切口,缩颈,打孔。
流水线的尽头,几个女工手脚麻利地装填底火,灌入发射药,最后压上弹头。
当第一枚还带着余温的7.7毫米步枪弹滚落进铁皮桶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微不足道,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机器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铁皮桶。
林亿走下平台,军靴踩在满是铜屑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伸手,从桶里抓起一把子弹。
弹壳表面有些许划痕,光泽也不如原厂的明亮,甚至还能看到模具咬合的细微毛边。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是新的。
“试枪。”
林亿随手把一颗子弹抛给张大彪。
张大彪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是接住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把子弹压进手里那支恩菲尔德步枪的弹仓,拉栓,上膛。
动作行云流水。
他举枪,对准了百米外岩壁上挂着的一块钢板。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巨大的回声在山洞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远处,那块钢板上多了一个透亮的弹孔。
“好!”
“响了!打穿了!”
欢呼声瞬间爆发。
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那些累得瘫在地上的苦力,甚至连一向沉稳的苏婉仪,此刻都在挥舞着拳头。
张大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枪大吼:“旅座!这劲儿大!比咱们之前用的受潮弹强多了!这才是爷们儿用的东西!”
林亿没有欢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几颗子弹,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弹底。
“继续生产。”
林亿的声音穿透了欢呼声,冷静得近乎冷酷。
“这点铜,只够这条线吃三天。”
“陈俊,把模具换一下。明天开始,全力复装.30卡宾弹。那是给突击队用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婉仪。”
“在!”
苏婉仪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
“给路易发电报。”
林亿把一颗子弹立在桌子上,看着它在灯光下泛出的冷光。
“告诉他,班老兵站的事,是个误会。那是‘越盟’干的,或者是‘土匪’干的,反正不是我们。”
“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维护地区的‘和平’,红河贸易公司愿意以市场价的五成,向法军提供一批‘特种矿石’。”
“另外。”
林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问问他,老挝那边的那个铜矿,最近是不是经常闹‘罢工’?”
苏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旅座,您是想……”
“班老的铜只是开胃菜。”
林亿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向山洞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
“那几根电线,喂不饱这头钢铁怪兽。”
“既然这炉火已经点起来了,那就别让它灭了。”
“下一把火,我要烧到湄公河边上去。”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积聚的黑烟。
孟蓬兵工厂的灯光,在这一夜,彻夜未熄。
那沉闷的冲压声,就像是一颗强有力跳动的心脏,将名为“野心”的血液,泵送到这支军队的每一根血管里。
林家军,终于有了自己的造血能力。
而这,仅仅是林亿在这片丛林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重子。
喜欢1949,我率桂军南征东南亚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1949,我率桂军南征东南亚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