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基地,三号修理厂。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味,那是用来清洗旧管路积垢的。
陈俊正带着几十个满脸油烟的工兵,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
这些管子长短不一,有的上面还带着法文的铭牌,那是从班老兵站和附近废弃矿井里生生刨出来的。
“旅座,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陈俊抬起头,眼镜片上的一道裂纹被油污填满了,显得格外滑稽。
他指着地上一截直径十厘米的铸铁管,声音里透着股子无奈。
“咱们没无缝钢管,这些旧水管壁厚不均,还有不少沙眼。”
“原油压力只要一上来,这管子保准得炸成麻花。”
林亿站在一辆被拆了顶棚的吉普车旁,手里拿着一根刚削好的竹棍,在简易沙盘上划拉着。
他没看陈俊,目光死死盯着从深渊一号井到孟蓬兵工厂的那条红线。
五十公里。
在地图上不过是手指长的一段,但在老挝北部的原始丛林里,这是每一寸都要用人命去填的距离。
“没钢管,就用生胶裹。”
林亿转过头,竹棍敲在陈俊的脚边。
“红河橡胶园出的生胶,加硫磺熬成胶浆,把管子接头处给我缠死。”
“外面再用麻布裹三层,最后刷上沥青。”
“这种土法子,当年美国人在阿拉斯加修临时输油线时用过。”
陈俊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旅座,那是临时用的,咱们这是要长久打算啊。”
“长久?”
林亿冷笑一声,丢掉竹棍,走到陈俊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陈俊那满是油污的肩膀上。
“在这片林子里,能活过下个月就是长久。”
“只要这管子能撑三个月,我就能拿下琅勃拉邦的钢铁厂。”
“到时候,我给你弄真正的无烟煤,弄高炉,让你铸不锈钢管。”
“现在,你得给我想办法把这黑金运进锅炉房。”
陈俊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他知道,林亿的字典里没有“等”这个字。
……
清晨,第一支输油管铺设队出发了。
领头的是李弥手下的那个炮兵老手赵大柱。
他现在被整编进了工兵营,负责最难的一段——翻越“断指崖”。
赵大柱赤着上身,肩膀上勒着粗麻绳,身后拽着几根沉重的铁管。
绳子勒进肉里,渗出紫红色的血珠,又被汗水冲淡。
“一、二、起!”
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群不知名的飞鸟。
两千名劳工和士兵,像是在大山上爬行的蚂蚁,一点点地将工业的血管埋进红褐色的泥土里。
这种工程没有任何大型机械辅助。
全靠肩膀扛,靠手刨。
每一根管子的连接处,都有技工蹲在泥水里,用喷灯加热,用生胶密封。
“报——!”
一名尖兵骑着摩托车从林子深处窜了出来,在林亿的指挥车前猛地一个甩尾。
“旅座,前面‘蛇神谷’的苗人把路给断了。”
“他们说咱们挖地是断了山里的龙脉,惊扰了蛇神。”
“几百个壮丁拿着吹箭和猎枪,正围着咱们的施工队,不让动土。”
林亿坐在车后座,手里正翻看着苏婉仪递过来的化肥出口账本。
听到汇报,他连头都没抬。
“惊扰了蛇神?”
林亿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阿南。
“阿南,带上你的狼群。”
“再带上两桶刚提炼出来的重油。”
“蛇神怕不怕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片林子里的苗人怕不怕死。”
“告诉那个带头的头人,我给他三分钟时间搬走祖坟。”
“三分钟后,如果管子还没埋下去,我就把那座山头烧成白地。”
“是。”
阿南面无表情地拉动了枪栓,摩托车的轰鸣声随即远去。
……
半小时后,蛇神谷口。
阿南站在一堆乱石堆上,脚下踩着一个被缴获的牛角号。
在他面前,几十个脸上涂着油彩的苗族汉子正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柴刀。
那个白发苍苍的头人,正跪在地上,对着一处刚挖开的土坑嚎啕大哭。
那是他们供奉了几代人的神龛位置,现在正横着一根黑漆漆的铁管。
“时间到了。”
阿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工表。
他没有再废话,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提着铁桶走上前,将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重油泼在了那些苗人堆起的路障上。
“呼——!”
一个防风打火机划过弧线。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黑烟滚滚。
那种混合了原油残渣的火焰,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横,顺着枯草迅速向寨子的方向蔓延。
“我的天!那是地火!”
苗人们惊恐地后退。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扑不灭、带着黑烟的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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