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铃还在山谷上空打转。
林亿走出车间时,西岭高点的观察镜已经架了起来。
夜风很硬,山口外那架双发高空机只剩一道浅淡黑影,贴着云层边缘绕谷盘旋,不进射界,也不压高度。
“能不能打?”张大彪握着望远镜,语气发躁。
“现在打不到。”
林亿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
“就算勉强开火,也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最在意哪一块天。”
他抬手点向谷底。
“按刚才车间里定的做。西侧废弃弹药车间立刻起火源,三辆报废坦克拖过去做假负荷。主母机区封棚,排烟走旧矿井,所有高热工序分时开。”
“让他们先看见假东西。”
“明白。”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整个黑风谷很快变了样。
白天还敞着顶的车间,半个时辰内就被伪装网和旧帆布盖得只剩缝隙。
西侧废弃区很快亮起刺眼弧光,柴油机故意拉高转速,隔着两道山梁都能听见轰鸣。
真正的母机区则关掉了大半明灯,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检修火头。
高空机影又绕了一圈,终于往北偏去。
“人不回营,先去盘账室。”
半个时辰后,黑风谷地下指挥室。
三张长桌被并在一起,桌上没有地图,只有账册、卡尺、样件和拆下来的报废轴承。
陈俊先把第一本厚账摔在桌面上。
“资源账。”
“能熔的废钢不少,能拿来做粗件的料也不少。但钨钼合金毛坯只够再开四轮,镍铬耐热钢够两炉,银触点、铜刷、绝缘陶瓷,全见底。”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节都绷白了。
“以前我们按吨算,现在不行。现在缺的不是大料,是小东西,是卡死脖子的那几个点。”
莫罗博士把第二本账推了出来。
“精度账。”
“母机能开机,不等于黑风谷已经有精密制造能力。我们现在最缺三类东西。”
“第一,能扛高速和高温的轴承钢。”
“第二,能稳定工作的伺服密封和细口阀体。”
“第三,足够干净的导电材料和绝缘材料。”
他把一枚刚拆下来的滚珠放进托盘,金属撞出清脆一声。
“这些东西,靠手打和老机床磨,磨一百次也未必出一个合格件。”
张大彪听得直皱眉。
“说人话。”
“人话就是,母机现在像一把刚磨开的刀。”林亿接过话头,“刀刃有了,刀柄、刀鞘、磨刀石都没跟上。你现在逼它狠狠干,它先崩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陈俊把第三本账翻开。
“燃料账。”
“微型反应堆本身还能扛,但冷却液、润滑油、备用柴油、石墨刷、绝缘油、密封胶,哪一样都不富余。真按今天这强度跑,最多五天,先垮的是配套,不是主炉。”
莫罗博士冷着脸补了一刀。
“而且一旦空中侦察锁定热源,我们还得把高耗能工序拆开跑。那就意味着同样一批零件,时间要拉长,损耗还会再涨。”
这就是黑风谷眼下最硬的三张账。
资源缺口。
精度缺口。
燃料缺口。
不是没有路,是每往前一步,都要先交一层代价。
张大彪先沉不住气了。
“那就别铺那么多摊子。坦克翻修线砍一半,火箭弹线砍一半,先保母机。”
“砍太狠也不行。”陈俊立刻顶了回去,“外围一停火,交易线和回收队更出不去。没有基础火力掩护,你拿什么把高价值残骸拖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声音一起顶上来,地下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林亿抬手,直接把一支铅笔折成两截。
“闭嘴。”
他把三本账拉到自己面前,拿红蓝两色笔在桌上迅速划出三栏。
“A级,必须保。”
“母机、冶炼、精密试验、电力冷却、伪装工程、水源和运输修复。”
“B级,压缩保。”
“基础弹药、火箭弹、外线截击、装甲维修。”
“C级,暂缓。”
“所有只能带来面子、不能立刻转成产能的项目,全部停。”
他说得很快,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从今天起,黑风谷不按谁声大拿资源,按谁能让母机继续吐合格件拿资源。”
陈俊低头记,记到一半忽然抬头。
“那仓库里那批新缴的坦克齿轮箱呢?”
“拆。”
“刚修好的两门重炮备件?”
“留一套,剩下拆。”
“南坡正在赶工的混凝土工事?”
“缩线,够防渗透就行,不再往上砸钢筋。”
一条条命令落下去,屋里的争论反而慢慢没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林亿不是在保一台机器。
他是在拿整座黑风谷给这条新工业线输血。
桌面沉下去后,林亿忽然把手伸向最边上的一个牛皮文件袋。
那是从第十七重装旅指挥车残骸里抠出来的旧档案,之前一直按普通战利品扔在库角,还没来得及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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