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爬上老槐树树冠时,沈灵碾完了第七包止血散。
她把油纸包叠成三角形,与之前的三包排在一起。十包止血散,整齐排列在石桌上,间距均匀,每一包都包得棱角分明。石臼里的三七根粉末已经见底,石杵上沾着最后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她用干净的布角将粉末仔细刮下来,倒进最后一个油纸包里,折叠,压实,叠成三角形,放在那排止血散的末尾。
然后她抬头看向骨灵城方向。
腕上的老槐树琥珀树脂珠子在黑暗中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千分之一的频率同步,是一次极清晰的跳动。跳动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她隔着皮肤能感受到珠子内部那缕金色丝线的震颤。震颤持续了千分之三息,然后恢复平稳。平稳的频率与之前一致——萧辰还活着。但那一下极清晰的跳动意味着什么,她知道。
空间撕裂。
萧辰以幽冥帝剑撕裂空间,从骨灵城方向返回了废弃采石场。空间撕裂产生的空间结构波动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则传导——可能是寂灭剑意烙印与幽冥法则之间的共振,可能是柳灵儿感应节点晶石的远程回传,也可能只是珠子内部那缕金色丝线与混沌帝火之间那道跨越八百里的千分之一频率同步——传到了她腕上。那一下跳动是空间裂缝闭合时残余的空间能量在金色丝线中激起的谐波。
她合上布面簿子。最新一页画着骨灵城的简化地图——西城墙、西街废墟、城主府地下遗迹、南城墙排水暗渠、悬崖瀑布。这些地点是她在萧辰出发前根据柳灵儿感应网回传的能量分布数据绘制的。每一条路线都用极细的墨线标注,潜入路线用实线,撤离路线用虚线。虚线有两条——一条是萧辰预定的原路返回路线,另一条是她在萧辰出发后根据柳灵儿感应网新增数据补充的备选撤离路线:南城墙排水暗渠。
她在虚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那是瀑布出口。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他选了这个。”
然后她端起石桌上那杯养魂草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加热。凉了的养魂草茶木属性生机不会消散,但口感会变苦。她把茶杯放进怀里焐着,用体温慢慢加热。她的体温不高,但焐一盏茶够了。焐茶的时候她把太虚古龙皇的龙鳞从布面簿子夹层里取出来,放回石桌上原来萧辰放的位置。龙鳞在月光下安静地流转着金色光泽,三道空间刻痕在月华中显得比在黑暗中柔和了许多。
“不用了。”她对着龙鳞说。
药材铺的艾草灯还亮着。
老孙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五样东西排成一行——药篓、账目纸、养魂酒陶罐、紫魂根残片、灵魂玉简。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萧辰昨夜子时出发,现在是寅时末,距离出发过了约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药材铺的每一个药柜都擦了一遍,把柜台上的铜秤卸下来用艾草灰擦了秤杆秤盘,把药碾子里积了三个月的药渣倒出来分类晾在油纸上。他还把后院晒药架上的空药匾全部取下来重新铺了一遍——虽然架上根本没有药,他还是铺了一遍。这些事他做了四十年,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肌肉里,不需要经过大脑。手在忙,心在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人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只有鞋底与青石板路面接触时产生的千分之一息极细微摩擦声。另一个人脚步也轻,但轻得不够彻底——是踩惯了山地和碎石路的人走在平地上特有的轻。山里人走路习惯脚尖先着地再过渡到全掌,因为山地不平,需要脚尖先试探地面的硬度。他儿子走路就是这样。
老孙头从柜台后站起来。他的手按在柜台边缘,指节发白。四十年的药材铺掌柜,手极稳——称药材时一钱都不会差,铜秤在他手里四十年没摔过一次。现在这双极稳的手按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
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前面的是萧辰。混沌影袍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光泽,眉心那道极细微的剑痕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微光。他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人极瘦,穿着极旧的粗布衣,衣服上沾满干涸的紫魂根汁液痕迹。手腕和脚腕上还有金系封印细链勒出的淤青。
老孙头张了张嘴。
他儿子的脸从萧辰肩膀后探出来,额头上那道极新鲜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嘴唇还是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在巷口看到药材铺门口的艾草灯时,亮了一下。不是修炼者的能量光泽——是被一盏点了四十年的灯照亮的。
“爹。”
一个字。
老孙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不是不想过去,是腿突然软了。他扶着门框站住,用极力的声音说了一句:“进来。药膳在灶上。炖了一天一夜。放了龙血草——不是萧天赊的那三钱。是我自己留的。只有半钱。半钱也能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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