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老朱心底是满意的。
既不是为了三兄弟对南方士绅的同仇敌忾，也不是为他们的血气方刚，对敌人的不留余地。
而是我们才是一家人的旗帜鲜明的认知。
可他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喜色，反而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的魔鬼一般，绕着他们身后，给了他们屁股一人一脚。
虽说有着裙甲阻挡。
可老朱的脚劲儿，还是让他们三人往前摔了个大马趴。
“愚蠢！”
“咱当初和老大是怎么教你们的？”
“南方，尤其是江浙、湖广一带，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明如今的粮仓，钱袋子。”
“你们说的轻巧，好似抄家，诛九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是之后呢？”
“影响呢？”
“如今大明朝堂中的官员有七成是南方人，近四成都是出自江浙湖广一带。”
“朝野之中这个比例还要再升。”
“你们这屠刀一下，只消有人撺掇一二，搅个人心惶惶，咱大明上下还如何运转？”
“届时残元叩关，等到手头上这微末的存粮消耗一空，你让咱到哪儿再去筹措军粮军饷？”
“让谁人去收取粮税？”
“谁人将粮草兵甲清点盘查运送边关。”
一串连珠炮似的反问，直将三个藩王训得抬不起头。
虽说他们这些藩王未来不可能克继大统，可是当初年幼之时，无论是他们小爹还是老朱自己都曾尝试过让他们接触些政务，看看有没有治国方面的才能。
不仅是为了开阔他们的眼界。
若是能试出一两块金子，有自家人坐镇朝堂，不管是为了是将来的传承有序，还是作为朝堂上的一块压舱石，都极为便利。
奈何这一个两个的身板倒是生的雄壮，舞刀弄枪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偏偏就没锻炼出多少治理国家的兴趣和能耐。
但能力没锻炼出来，归没锻炼出来，眼界是确确实实开阔的。
方才只是被自家父皇挑动了情绪，一时激愤。
等到这一脚下来。
三兄弟也都反应了过来，拍拍裙甲，神色浮现了几分尴尬。
道理其实很简单，大明朝堂和南方士绅的关系，大概就近似于后世的公司和销冠。
在没有足够的底气，即替换人选和资本积累之前，公司是离不开销冠的。
所以对待销冠。
只要是一个有野望的公司，对销冠肯定是即用也防。
但在有足够的底气应对处理销冠出走的后果前，这种提防不会摆在明面上。
哪怕大家心中都有共识。
老朱对南方士绅的处理也是一样的道理。
朱棣在三兄弟中最年幼，心眼子最多，也最先反应过来，试探般的打听道：“所以，父皇您让我们仨西通丝绸之路，东出海上，甚至给三哥开矿炼铁，就是为了把北方经略好，以为制衡？”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三个榆木脑袋里总算有个开窍的。
但还嫩的很。
他也不打算瞒着，就巍然的耸立在他们身侧，目光中的寒芒凛冽，一字一句道：“制衡？”
“咱盘算的，是迁都何处。”
“迁都！！！”
当这两个字从老朱的嘴里蹦出来，三兄弟的面上无不浮现出诧异之色。
无他。
暂且抛去所有的意识形态和利益纠葛。
迁都的本质影响就形同于迁祖坟。
问题是他迁的不是你老朱家一人的祖坟，而是将所有在朝为官的官员的祖宗十八代一并迁走。
将你与本地形成的利益联盟，人脉网络，师生关系等等纠葛一并斩决。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车马不便利的年代。
十里不相闻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毕竟老朱也不可能随意找一个没有人口基础，没有前朝底蕴，没有天下共识的地方定为都城吧。
无论是汴梁也好，西安也罢。
这迁都距离动辄都是以千里计。
就算这些古代的士族门阀再能经营，极限不也就是曲阜孔家。
祖籍曲阜，影响力渗透到山东上下，但也就如此了。
这是天下利益集团形成的共识和忍耐极限。
再大，就默认你要造反争霸天下了。
哪怕往北迁，也容易和孔家对上。
但二者需要忧心的的不是朝廷，而是孔家。
但要知道，孔家的学说中有一条铁律，那就是维护正统，不论他过往世修降表如何令人不齿，但在王朝稳定期，一个正统的朝廷，对付孔家都拥有天然的礼法压制力。
只要皇帝手中紧握着权柄，制衡的住，孔家不过就是依附于脚边的一条家犬罢了。
望着老朱面上坚定的神色，三兄弟都知道，自家父皇这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乎，三人挤眉弄眼，最终推得朱棣出面试探道：“父皇，迁都之事，兹事体大。”
“朝中诸公那边……”
“那什么？”
老朱冷哼了一声，目光剜了他们一眼道：“再不迁都，这帮没眼力劲儿的都快和那帮南方的士绅穿一条裤子了。”
“！！！”
三兄弟顿时又一次瞪大了眼。
不是，他们才就藩几年啊，朝堂之中就已经变化得如此凶险了吗？
望着他们三兄弟，老朱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和他们透露些内情：“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大了，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觉得迁都对你们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可你们大哥带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有杆秤吧？”
“迁都之事，咱有生之年必定要完成，不能留遗祸于你们大哥。”
“将来有你们大哥扶持，无论是北伐出征也好，亦或是海上称雄也罢，都是你们和你们大哥的事。”
“可眼下，迁都之事不得不开始筹备了。”
“再不筹备，眼下，他们都已经开始谋划咱家大孙，你们大侄儿的命。”
“以后，说不得连你们大哥……”
“什么，父皇，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那帮南方的士绅有这么大狗胆！”
“父皇，下令吧，只需给儿臣五，不，三千人，哪怕掘地三尺，儿臣也定将那帮幕后之人给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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