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看见自己——年轻的、刚拿到「公子」名号的自己——从三碗不过港的方向大步走出来,拦住了一个人。
玄色长衫,步履不快,像一幅古画里裁下来的边角。那人被拦住,抬眸,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有停。
没有停。
不是轻视。轻视至少有个向下的角度。这是……什么都没有。像看路边的石墩、看飘过去的酒旗、看任何不需要记住的东西。
「先生好身手,」梦里的自己在笑,锋芒毕露,「可愿切磋一番?」
「钟某不过一介闲人。」
声音淡得像山涧流水。衣摆擦过他的手背,凉的,像月光凝成的实体。人走了。
梦里的自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枪柄。
达达利亚旁观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花更多时间、更多摩拉,去「偶遇」这个钟离。会在黄金屋的真相后,仍然忍不住关注。会找尽借口,把三人的同行变成常态。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梦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只当是棋逢对手——那种在至冬冰原上,第一次遇见比自己更快的狼时,从脊椎窜上来的兴奋。要追。要咬。要赢。
「先生会记住我的。」
钟离微微颔首,像对任何一个路人。
达达利亚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医馆的,客栈的,还是临时营房的?他懒得辨认。反正最近几天,醒来的地方总在变。
窗外没下雨,有点阳光。放在从前,该叫上谁去野外活动筋骨。现在街道上人多了些,魔物没再扩增,但普通人仍被限制在城内。天上那道裂缝又宽了一截,囊括了半边天,像一张正在缓慢撕开的嘴。把原本蔚蓝的、属于璃月的、属于从前的天空,一点一点吞进去。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这道口子,也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旅行者消失后,裂口扩宽的速度日日渐长。
战败的代价。或者说,是连神明都拦不住的东西,正在漏进来。
达达利亚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阳光从裂缝边缘漏下来,被切割成扭曲的形状,落在窗台上,像某种虚假的安慰。
他翻身坐起。动作扯到了哪里,内脏一阵钝痛。过度使用邪眼的侵蚀在身体里扎根,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还有多少日子。也许天塌得快,也许邪眼烧得更快,也许两边同时到头——挺好,不用选。
但为什么是他还在醒着?
这个问题像骨头卡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赤潮战役里,他没打算活着回来。赤潮战役来得毫无预兆。或者说,预兆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愿意相信。外域的侵蚀连神明都束手无策,旅行者站在最前线,望舒的少年仙人陪他一起,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回头笑着说等我们回来——
然后没有回来。
没几个人能活着回来,神明也是。
可他还活着。被一只手从深渊里拽出来,那只手冰凉,力道却重得像是要把什么钉进人间。
钟离。
他想起那个画面就烦躁。不是感激,感激他懂,这是别的。钟离浑身是血,神明的力量在透支,却先把他——把他这个「公子阁下」,这个用完即弃的棋子,这个连「不同」都算不上的人——从必死的境地里拖出来。
为什么?
他想过很多答案,都对不上号。旅行者像一根线,把两颗本该散落的珠子勉强串起,维持虚假的和平。但旅行者对他们是不同的,璃月人都偏爱钟离,旅行者也不例外。
而钟离看旅行者时的眼神,他见过。淡色的,带着温度,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值得小心护着的东西。那种眼神,从未给过他。
那他算什么?
「旅行者……是不同的。」
钟离说这话时,正在擦枪尖,头都没抬。多轻巧。像分类,像归档,像把某个人放进「特殊」的格子里,从此高看一眼。
那他呢?「公子阁下」的客气,「一介闲人」的疏离,黄金屋里那枚棋子——算什么?
他那时笑着,把茶杯转了个圈。后来三人同行,他仍争。争谁走在旅行者身侧,争谁记得旅行者的口味,争谁能让那人笑得多一些。钟离从不争,只是偶尔抬眸,目光掠过他,像掠过某种看不懂的、吵闹的东西。
可他在争什么?
达达利亚走到窗前,手撑在窗檐上。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每次都一样:空白。
他以为是胜负心,是至冬教的第一件事——想要的东西,自己去夺。第二件事——有人在看你却不看你,比轻视更可怕,就以实力去碾压。
但他从没想过「想要」的是什么。
钟离为旅行者斟茶,他便抢着付账。钟离为旅行者讲解璃月典故,他便插嘴说起至冬的冰原狼群。钟离为旅行者挡下一刀,他便在下次战役里抢先冲到更危险的位置,浑身是血地回来,笑得张扬:「小伤。」
旅行者感激地看他。钟离的目光扫过他伤口,平静移开,继续为旅行者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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