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璃月都看出不对劲。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懂那是什么「不对劲」。只当是棋逢对手的本能——有人抢了猎物,猎手便要追上去。
猎物是什么?
他从未想清楚。
争到最后让仙人钻了空子,也没争出个输赢。如果那时没有旅行者,他们会怎样?更快撕破脸,更快走到绝路——至少不用演「和睦」的戏,不用在每次三人同行时计算自己该站在哪里,不用在钟离为旅行者拂去肩头落叶时,忽然握紧枪柄。
……又在想这些。
达达利亚盯着裂缝,忽然笑了一下。天都要塌了,他还在想钟离。还在不甘心。还在——
还在什么?
没有答案。骨头还卡在喉咙里。
阳光被裂缝切割成碎片,落在他手背上。达达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过。那只手冰凉,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什么钉进人间。
为什么救他?
被无视的人。被说「不必如此」的人。被放进「公子阁下」的格子里、用完即弃的人。救下来也是活不久,反正到最后都要随整个世界陪葬,为什么还要费那个力气?
达达利亚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不懂。全都不懂。像一拳打进水里,水纹荡开,又合拢,什么都没留下。
而他最讨厌空白。
可却也没了让他施展拳脚的机会。裂缝在天上挂着,邪眼在体内烧着,两头赛跑,他连押哪边赢都懒得想。
都说世界要毁灭前要疯狂一次才算活过,但他没什么实感。
万一呢?万一裂缝自己合上了,世界不毁灭了?
……那他也活不了多久。邪眼不会因为他乐观就手下留情。
达达利亚忽然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后人会怎么写他?
五百年前魔神战争那些野史他听过,岩王帝君与归终的二三事某位仙人的夜半私会,传得有鼻子有眼。万一他也混上几句无厘头的桃色风流传记——
不行。他得自保清白。
展纸,提笔,自传,遗书, 管它叫什么。万一能保存下来,流到至冬某个兄弟姐妹手里,也算有个交代。
「我生于至冬国海屑镇,家中第三子。上有兄长,下有弟妹。童年乏善可陈,只记得镇子太小,雪太大,日子像冻住的河流,一眼望得到头。
十四岁冬,我带一柄短剑、一袋面包出走。三日,或说三月后归来,手握锈剑,性情大变。此事已为人熟知,不赘述。
深渊中拜丝柯克为师,习得畅行深渊之术。外界三日,彼处三月。时间之悖,我至今未解。
归家后滋事不断,父命我入愚人众征兵团。底层做起,又被「公鸡」大人看中,其间征战多处,斩杀魔兽无数。至冬的冰雪、蒙德的风、稻妻的雷……皆曾浴血。具体战役,军报有录。终于在十八岁被授予「公子」达达利亚的称号,成为愚人众最年轻的执行官,愚人众最初的执行官「丑角」亲手授予我邪眼。
十九岁,授命赴璃月,目标是岩神之心,手段是制造混乱。璃月港比至冬暖。潮气重,石板路滑。我初至时,以刀叉进食,以至冬语问路,颇受阻滞——」
笔尖顿了顿。
「钟离先生于此时出现。」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从初遇相识到相伴教学,学语言用筷子,熟悉璃月文化。到结交旅行者,到璃月最值得游玩的地方,最好吃的食物,最有意思的物件,品鉴过的古董玩物,听过的戏曲话剧,说过的传说故事——
达达利亚猛地停笔。
纸面上,正规正矩的璃月字体,两个字出现了太多次。生平写了不到半页,关于那人的琐事却铺了满纸。教他写字,教他吃饭,送他礼物,对他笑,每一次切磋,每一个眼神。
早已偏离了主题。
他捏了捏眉心。
不对。他在写自传。家人、至冬、战绩、邪眼,这些才该写。
可脑子里全是这些画面,手自己往那边走。为什么?
教他说璃月话,他舌头打结,那人逗乐的唇角弯了弯。教他写璃月字,指尖抵着他的腕骨,凉的。教他用筷子,他夹不起花生米,那人不动声色换了一盘豆腐。某次切磋后说公子阁下进步神速,唇角弯了弯,真切的,不是客气的弧度……再到后面的决裂,针锋相对的视若无睹。公子阁下的客气,一介闲人的疏离,不必如此的低半度声音……
达达利亚盯着满纸的字迹,忽地失了兴趣。笔一搁,纸一推,起身出门。
找点或做点什么,能让脑袋清静一下的,什么都行。
往生堂不缺人手。北国银行没任务。周边的魔物清完了,千岩军接手,他连最后一刀都没抢着。达达利亚忽然闲下来了。这种感觉比邪眼侵蚀还难受,像浑身力气没处使,骨头缝里发痒。
三碗不过港还在,只是客人少了大半,说书人也苍老了许多,声音沙哑,像被这场战争磨去了底气。
达达利亚坐在角落,要了壶茶,没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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