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顶没有犹豫，直接下令：传令全军，城西门集合！
随我出城！
武安府的城门在暴雨中轰然打开，王顶带着八千重甲骑兵顶着倾盆大雨冲了出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路面泥泞不堪。
重甲骑兵在这种天气里的速度被大大拖慢，每一步都踩着齐膝的泥浆往前碾。
城西那面倒塌的城墙已经碎成了一堆烂砖碎瓦，断口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嘴啃过一样。
司马错蹲在废墟旁边，捡起一块碎砖，手指一捏，砖块就碎成了粉末，里面空得像个蜂窝。
他盯着那堆粉末看了很久，耳边传来远处南面李光去军营方向传来的号角声。
那些原本散落在山地和丘陵里的大周军队，此刻正在暴雨中快速集结，朝着武安府西面那面倒塌的缺口涌来。
而王顶的重甲骑兵正在泥浆里艰难地前进，朝着那个方向迎上去。
雨还在下。
司马错蹲在城墙废墟旁，手里的砖粉被雨水冲成泥浆，从指缝间流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喃喃道：不是算好了时间。
李光去也算不到雨会提前。
他只是把这面墙变成了一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号角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暴雨中炸开一道沉闷的轰鸣。
第一波冲锋的士兵已经看到了那道倒塌的缺口，举着火把呐喊着冲上来。
而王顶的八千重骑，像一头披着铁甲的老牛，正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拱。
雨太大了，路太烂了，他们的速度被拖慢得几乎不像一支冲锋的军队。
但他们的方向始终没变。
司马错站在废墟旁，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在雨中交错在一起，忽然想起李光去留在地图上的那些朱砂圈。
那个圈在西北角的小道旁，只有极淡的一痕，像是画地图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涂满。
那个圈，到底是标给谁看的？
他把手里的泥浆甩掉，站起身，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身后喊杀声和暴雨声混成一片，把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淹没了。
天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武安府外的原野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战场。
第一波冲上来的大周士兵比预想中要快，快到让司马错觉得不对劲。
李光去不在南面军营里，这是明摆着的事。可他的军队为什么还能集结得这么快？
像是早就知道城墙会在什么时候塌，只等着那一刻到来就往前压。
除非李光去一直都在这附近。
根本没走远。
司马错站在城门口的内侧，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靴子里已经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他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去城墙上看战况，而是转身走进了城西那片密布的巷弄里。
巷弄深处，那口枯井的井沿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
雨水顺着井口往下灌，井底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得松动了。
司马错蹲在井边，伸手探了一下井口内侧的砖壁，手在触摸到某一块砖的边缘时停住了。
那块砖的边缘摸起来比旁边的砖光滑不少，像是被人反复抓握过，表面的棱角都被磨圆了。
他试着扣住那块砖的缝隙往外拉了一下，砖没有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没动。
但砖缝里有一小截麻线露了出来，被雨水浸得发胀，缠在砖缝最深处。
他捻起那截麻线看了一眼，是新的，没有长苔，没有褪色。
他直起身，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赶回城门附近的时候，远处原野上的喊杀声已经变得更近了。
王顶的八千重骑在泥地里和冲上来的大周步兵撞在一起。
虽然速度慢，但重甲的厚度还在那里，步兵的长矛捅不穿铁甲，反倒是被铁骑连人带马地踏翻了一片。
可王顶的局面并不乐观。
他的重骑冲不出速度，就只能在原地和对方绞杀，一辆辆铁马像陷在泥里的铁块，动不了，也退不了。
而大周那边的步兵却像蚁群一样从西面的缺口涌进来，人数越来越多，远远不止五万。
司马错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厮杀，眼神沉了沉。
他忽然转头问旁边的传令兵：城墙倒塌之后，西面缺口现在有多宽？
传令兵道：大概二十多丈，还在往外塌，砖块碎得太厉害，一时半会堵不上。
司马错目光微微一凝：堵不上就拆。
把缺口两边的墙也拆掉，拆出五十丈宽的豁口。
让重骑能从豁口直接穿出去。
传令兵愣住了：拆城墙？军师，那咱们的城不就。
城已经破了。司马错打断他，二十丈的缺口和五十丈的缺口没区别。
但五十丈的豁口，重骑能展开阵型。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又稳：把阵型展开，就是重骑唯一的机会。
困在泥里只是等死，冲出去才能活。
此时的王顶正杀得满身泥血。
他听到传令兵传来的司马错的话，愣了一下。
然后朝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军师这是要让我把城都拆了啊……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重骑往两翼散开，给身后的工兵让出位置去拆墙。
城西那段已经倒塌的城墙在雨中被继续拆除，青砖碎块被清理出一条宽大的通道，泥浆被踩得更烂。
李光去此刻正站在原野边缘一座矮丘上，远远看着武安府西面的动静。
雨幕太厚，看得不甚清晰，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的军队在调整阵型，那种地面传上来的震动变得不一样了。
他皱了皱眉。
身旁那个从城西工地一起撤出来的壮汉低声道：将军，他们好像要冲出来。
李光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他们冲出来，我们的兵挡不住。
重甲骑兵在平地上只要跑起来，步兵就是纸糊的。
壮汉急道：那怎么办？
李光去沉默了几息，忽然道：撤。
把冲进去的人撤回来，放他们出去。
壮汉惊道：撤？
咱们好不容易把墙弄塌了！
正是因为他们把墙弄塌了，我们才能撤。李光去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打仗，城破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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