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去下令撤退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传令下去,前军停止推进,中军掩护后军先撤。”
李光去从矮丘上转身,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成一道水线,“不要乱,不要跑,一步步退。
重骑冲出来需要时间,他们还没展开阵型,我们来得及。”
壮汉领命而去。
号角声很快在雨幕中响起,三长两短节奏沉稳。
冲入城墙缺口的大周士兵听到号角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住脚步,前排变后排,后排变前排,在泥泞中缓缓后撤。
王顶骑着战马站在那片刚刚拆出来的宽阔豁口前,看着对面正在后撤的敌军阵线,沉思良久。
他身旁的副将凑上来问:“将军,追不追?”
王顶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司马错的身影站在门洞内侧,隔着雨幕看不太清表情,但王顶能感觉到军师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最终摇了摇头:“不追。
让他们走。”
副将急了:“这么好的机会……”
“好机会?”王顶哼了一声,“你看看咱们这八千骑,马腿都陷到膝盖了,追出去能跑多远?
他李光去是撤了,可他撤得这么稳,你敢保证后面没有埋伏?
他那个人,撤军都不忘给你留个坑。”
副将不说话了。
武安府衙门议事厅里,灯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王顶把湿透的披风扔在椅背上,靴子脱了扔在门口,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军师。”
他放下茶壶,看着对面正坐在案后擦手上泥水的司马错,“你刚才说,把武安府给他们?”
司马错点了点头:“是。给他们。”
王顶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几分:“你说详细点。”
司马错站起身,走到那幅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地图前,道:“李光去这次来,目的不是赢。
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动起来。
他毁城墙,在水里动手脚,派人混进城在墙缝里埋虫卵,做的所有事,都是要逼我们离开武安府,或者说逼我们放弃守城。”
他又转过身看向王顶:“因为他知道,武安府这座城,他五万人攻不下来。
但如果我们自己拆了城墙,自己放弃了守城的优势,那就不一样了。”
王顶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毁西墙,就是想让我们觉得城墙不牢了,军心不稳了,然后自己弃城?”
“不只是弃城。”司马错走回案前坐下,“他是要让我们乱。
人乱了步子就乱了。
步子乱了,重甲骑兵的阵型就散了。
他对付不了列阵的重骑,但他能对付散乱的重骑。”
王顶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把西墙拆得更宽,让他以为我们要冲出去,他就赶紧撤了。”
司马错也笑了一下:“是。
他撤了,说明他不想在那种情况下跟我们的重骑接战。
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出城追击,重骑在泥地里追不上他的轻步,反而会被拖得更乱。
但他没想到,我们没有追。”
王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接下来呢?
你说把武安府给他们,到底怎么个给法?”
司马错的声音平静下来:“武安府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座鸡肋。
城里有粮,有兵,有百姓,但城墙已经破了。
西面那段缺口就算我们现在填上,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而李光去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他今天退了,明天还会来。
今天放虫卵毁城墙,明天就能放别的东西毁城门。
那种蛊虫只要碰了水就能活,现在是雨季,武安府的天三天两头就要下一场雨,我们守不住这座城的城墙。”
他抬头直视王顶的眼睛:“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守着这面千疮百孔的墙,不如我们自己把它拆了。
把武安府的城墙全部拆平,让我们的军队可以自由进出,不受城门和城墙的限制。
重甲骑兵可以在平地上展开阵型,步兵可以多方向出击,后勤补给可以从任何方向运进来。
失去城墙的同时,我们也卸掉了所有限制。”
王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了很久,最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拆了城墙,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司马错似乎早有准备,语气从容:“愿意留下的,继续住。
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往北撤到宁州府或安州府。
我们不是放弃武安府,是把武安府从一座堡垒变成一座营地。
仗打完了,城墙再修回来就是。”
“而且,这武安府本来就是大周朝廷的,总不能,他李光去杀自己的百姓吧?”
“李光去还没蠢到那种地步,若是真的杀了武安府的百姓,那整个武安府就会站在我们这群反贼这边了。”
王顶又问:“那李光去呢?
他要是趁我们拆城墙的时候打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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