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皇城,国师府。
阴阳家圣主没有睡。
自从武宁府的消息开始变得不对劲,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
案上的灯油换了一茬又一茬,黑衣文士进出不断,整个国师府像一台无声转动的机器。
每一道命令从这里出去,都在楚国庞大的疆域上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武宁府还是没有新的军报传来吗?”他忽然开口。
阶下躬身而立的一名文官忙答道:“回禀国师,已经七日了。
武宁府最后一道军报便是请粮文书,之后再无消息。”
阴阳家圣主笑了一下,很淡。
“七日,城门一关,消息断了七日,周沛这个废物就算死在任上,也不至于连条消息都传不出来。”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案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不用再等了。”他说,“武宁府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堂下众人齐齐色变。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传我命令。”阴阳家圣主站起身。
“第一道命令给清河谷以北的孟川郡守将何焕。”他语气平缓,“命他整军一万,日夜兼程赶赴清河谷北口扎营,切断武宁府与北方的所有联系。”
“第二道命令给沧浪水师统制徐九江,水师船队沿沧浪水西进,封锁武宁府南面水路。
所有民船商船一律扣留,没有国师府签发的令牌,一只竹筏都不准下水。”
“第三道命令,给武宁府东西两面十七县的驻军,所有县兵就地整编,由各县长史暂掌,死守隘口。
谁放走一个从武宁府出来的兵,本座就砍谁的脑袋。”
他说得很快,每一条都清晰无比,像早就推演了无数遍。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沙盘上,手指慢慢点在武宁府的位置。
“第四道命令,从郢都禁军中抽调精骑两万,由左将军曹庸亲自率领,沿清河谷南麓,绕开官道,三日内赶到武宁府西门外的旧魏林道扎营。
到了之后,不要攻城不要叫阵,先把方圆百里的水源全部给我断掉。
我要武宁府里的那五万人,从进了城开始,就再也出不来了。”
旁边一名年轻谋士小声道:“国师,那王顶和司马错此时若还藏着身份不露,岂不是以为我们真当他们是逃兵收编了?”
阴阳家圣主转头看了他一眼。
“本座就是要他们藏着。”他淡淡道,“他们越晚亮明旗号,对我们就越有利。
他们以为楚国还不知道,就会继续等,继续装作周沛,继续向朝廷伸手要粮要兵。
多等一天,我们的兵就多合围一天,围死了,什么诡计都不管用。”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夜屋檐下结出的冰棱,硬而透亮。
堂下无人敢接话。
阴阳家圣主重新坐下,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椅扶,像是在推算时间。
“司马错。”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你想在武宁府扎根,想借着旧魏民心来盘活王顶的残兵。
这个思路不差,若我晚看破五天,武宁府周边的县营可能已经被你的人渗透了。
可惜啊……”
他轻轻抬头。
“你不是第一个想拿我楚国旧地做文章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选择了武宁府,就该知道,这地方四面都是楚国的刀锋。”
这时候,一名黑衣文士匆匆进来,将一份密封竹筒递上。
“国师,我们在武宁府北边外线截到一只信鸽,鸽子是从府城里飞出来的,脚上绑着密信。”
阴阳家圣主接过来,撕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细绢。
上面只有两行字。
“楚庭已起疑,速断粮道,固守待援。
另报清河谷已有楚军痕迹。”
他看完,忽然笑了。
“你们看。”他将细绢放在案上,笑得愈发玩味,“他还不知道,他这只鸽子刚出北门,就被我的人打了下来。
他以为楚庭只是起疑,哪知道我已经把索命的绳套,套到他们脖子上了。”
堂中众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国师高明。”有人低声叹道。
“高明?”他抬起眼皮,眼中寒光一闪,“别说这些没用的。
本座要的不是一句高明,是王顶和司马错的人头。
传话给曹庸,七日之内,把武宁府的护城河水源彻底截断,府库里的粮食他们吃得越多越好。
等他们粮尽水绝,兵无战力时,我再进去收拾。”
“另外,去查周沛。”他忽然道。
“周沛三个月内所有行踪、书信、家眷亲族、手下亲兵,全都给我查。
他们能把武宁府拿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周沛身边一定早就被渗透了。
把那些钉子挖出来,本座要用他们的血,给武宁府外那些旗杆刷一层红。”
那文士领命转身退下。
阴阳家圣主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
“王顶、司马错。”他默念,“你们敢把手伸进楚国的锅里,那这只手,就留在锅里吧。”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楚国疆域图前,手指从武宁府开始,缓慢而有力地画了一个圈。
“围而不攻。”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粮草断得越久,魏地旧民越会怀疑,王顶这面魏人的旗帜还能不能撑得住。
等他民心散了,兵将叛了,再破城不迟。”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武宁府北面的清河谷。
“先断他们的路,再要他们的命。”
大周,国师府。
陆夺坐在庭中古槐下,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
陈迟抱着一壶酒从回廊那头晃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斜着眼看那棋局,嗤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摆棋给谁看?”
陆夺头也不抬:“摆给我自己看。”
“哟,国师大人也有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兴致?”陈迟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不是我说,这棋怎么看怎么像武宁府的局。
黑的是王顶司马错,白的是楚国大周。
你看这白棋四面合围,黑棋孤零零一片,早晚得被吃干净。”
陆夺笑了一下:“那你说说,黑棋还有没有活路?”
陈迟眯着眼看了半晌,撇嘴道:“至少现在没有。武宁府一旦被楚国合围,粮道断绝,军心必乱。
王顶那五万人,在城里有吃有喝时是兵,饿上十天后是什么?
是五万张嘴,是会咬自己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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