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许洪军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想起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堵塌了的墙。
许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他的亲戚还在吃苦,他这个当县令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了,就是人情。
这人情,许夜迟早得还。
轿子出了村口,上了官道。
路平坦了一些,轿子不再颠簸。
刘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轿帘外传来差役们的脚步声,哒哒哒,整齐而急促。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农人赶牛的吆喝声。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朝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冬小麦刚露出头,嫩绿嫩绿的,铺了满地。
田埂上几个农人蹲着,手里拿着旱烟袋,朝轿子这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这是县令的轿子,连忙站起身,弯着腰,远远地行礼。
刘济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他的心里还在盘算,到了县城怎么找许兰夫妇。
他们拉着板车,没有固定摊位,在县城里到处转。
找起来不容易,但也不是找不到。
找到了,给他们一个摊位。
市场东边靠街口那个位置,人流量最大。再把告示栏旁边那个空铺子也盘下来,让他们开个肉铺。
铺面不大,两间,够用了。
开张的时候,他亲自去剪彩。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他刘济体恤百姓,会说他爱民如子,还会说他慧眼识珠,知道许夜不是一般人。
一箭三雕。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笃笃笃笃笃,像是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
轿子进了县城,街道上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轿子在人群中穿行,轿夫们喊着“让开让开”,行人纷纷避让。
刘济掀起轿帘,朝外看了一眼:
“去东市。”
东市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卖肉的、卖鱼的、卖鸡鸭的,都在那里摆摊。
许兰夫妇如果在县城,十有八九在东市。
轿子拐了个弯,朝东市方向走去。
县城的东市,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
卖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排开,案板上摆着红白相间的猪肉,有的还挂着半扇猪肋排。
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在摊前转悠,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赵大强的摊子挤在东市最西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车板上架着一块油腻腻的案板,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
猪皮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毛茬,红白相间的肉在太阳下晒了半个上午,边缘已经有些发干。
案板旁边悬着一杆铁钩,钩子上挂着两串猪下水,肠子、肚子、心、肝都挂在上面,风一吹晃晃悠悠。
赵大强靠坐在板车边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腿,腿上满是黑毛。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渣。
他的身后是一根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条大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许兰站在板车另一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磨得起了毛,领口处打着补丁。
是用不同颜色的布补的,针脚细密,倒也能看出女人家手巧。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几根黑卡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在案板边缘来回摩挲,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
日头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肉的推车从面前过去一拨又一拨。
有人看一眼案板上的猪肉,摇摇头走了;有人问了价,嫌肉肥了瘦了,转身去隔壁摊子;有人在旁边站了片刻,又离开了。
那块肉还是整扇,一块都没卖出去。
赵大强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袋锅里,用拇指按了按。
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
等火光燃起来,他将火凑到烟锅上,点着了。
烟丝烧得嗞嗞响,青烟从烟锅里升起来,在空气里扭了几下,散了。
他抽了一口,眯着眼,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嘟囔了一句。
“狗娘养的,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站了老半天,连块肉都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
他这话说出来,眼睛还盯着街上,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耐烦。
他又抽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条烟柱缓缓升腾、扩散,不一会儿就散了。
许兰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案板边缘摩挲。那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是她这几个月站摊子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投在地上,看着地上那片被踩得发白的青石板和板车轮子压出的印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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