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竹屋,月光清冷。
许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茶,一只杯。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廊檐下那串不知谁挂上去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靠着一根竹柱,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轮被竹叶切碎的月亮,目光平静,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这间竹屋是他前两日偶然发现的。
说是竹屋,其实不过是用竹子搭起来的一间小舍,只有一进,里面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墙角还有一只矮柜。
屋主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惊起了一只躲在梁上的松鼠,那松鼠从窗缝里窜出去,消失在竹林深处,连头也没回。
他也没有多想,顺手清理了一下便住了下来。
这两日他没有回城,也没有去见任何人,只是在竹屋附近走走,偶尔坐下来喝杯茶,发发呆。
“早知道就不与皇帝说摊丁入亩之事了。”
至从这几日与皇帝说了一些国策。
皇帝就像是好奇的小孩儿一样,追着他的屁股后面问,一刻不停。
许夜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茶汤清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杯沿上那圈细密的水痕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无奈,又像是在笑。
他把那杯茶喝完了,搁下杯子,靠着竹柱,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层洒落的霜。
廊檐下的风铃又响了几声,风从竹林深处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他的面颊。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依旧望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碎的天空,像是在看一片很远的云。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竹屋周围安静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了摆。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弯腰把茶壶和杯子收进屋里,放在竹桌上。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正好落在茶杯旁边。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廊下,重新坐了下来。
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
他靠着竹柱,像一块在月光下搁置了很久的石头,轻轻地、缓慢地融入了这片夜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月光下,竹影婆娑。
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廊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许夜靠坐在廊柱旁,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被竹叶切碎的月色里,忽然开口,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般:
“来都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像是随口说的,却又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竹屋外。
一百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上。
汪墨白的身形隐在松枝与夜色的阴影里,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他听得清清楚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手搭在树干上,指节微微泛白,冷汗一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从落霞宗跟到这里,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他始终与许夜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借着山势、树影和风声遮掩身形,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他是落霞宗的前任宗主,先天圆满境界的武者,对自己的隐匿之术有足够的自信。
可他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盯着那道坐在廊下的身影,看着许夜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的姿态,像是在招待一位到访的旧友。
他的后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动。
“我说,何不出来一见?”
廊下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轻,却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
汪墨白的左手按在树干上,像是想借着这点支撑稳住身形。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许夜不但发现了他,而且在他尚未进入感知范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
这份感知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先天圆满的范畴。
他在心里暗道,只怕这人的实力,已经超越先天圆满境不知多远了。
他想起封秀坐在血池中的样子,想起封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散发着幽光,想起封秀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整个落霞宗噤若寒蝉。
他曾经以为封秀已经是这方天地武道巅峰的尽头了。
可现在他看着廊下那道身影,忽然不确定了。
他无法判断这两个人孰强孰弱。
一阵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他还在犹豫,走还是留。就在这时,廊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比前两次都轻,像是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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