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太和殿。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照在金砖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芒。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站得整整齐齐,可那整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白玉珠串垂在眼前,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奏折,也没有看那些低垂的头颅,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今日早朝,朕有一事要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百官们微微抬起头,目光朝龙椅的方向聚拢了一些。
“朕打算在各个州,实行摊丁入亩的政策。从今往后,丁税并入田亩,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者交税,无田者免赋。那些名下田产多、却以人头数逃避税赋的,以后再也行不通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粒石头投入水面,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去,落在左边那一排衣冠整齐的身影上,又移到右边那一排低垂的眼帘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脚,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伸手捋了捋胡须,有人把目光从龙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金砖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臣附议”,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臣有异议”。
整个大殿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户部尚书刘靖站在前排,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道新政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田产万顷的大户要开始割肉了。
他自己名下就有三万亩地,一旦摊丁入亩,每年要多交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可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同僚,看见吏部尚书王雍低着头,指尖在朝服袖口上来回摩挲;礼部侍郎赵文远把目光移到了殿外的天空上,像在看云,又像什么都没看;兵部侍郎陈景山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可他那双搭在腰带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提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李崇远的人头落在菜市口木板上的声响,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目光收了回来,垂下手,没有说话。
御史中丞周怀安站在中间位置,他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日里参劾官员从不留情面。
此刻他也沉默着,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旁边的年轻御史张逸几次想上前说话,腿刚迈出半步,被周怀安用眼神压住了。
张逸看了他一眼,又退了回去。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几位官员的袍角,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皇帝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然后开口道:
“朕的话说完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谁赞成,谁反对?”
大殿里依旧安静。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出声。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声音,此刻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有的官员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靴尖,像是在数靴面上有几道褶;有的官员把目光定在殿柱的漆面上,像是在读那上面模糊的云纹;有的官员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皇帝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刘靖身上,停了一瞬。
刘靖感觉到那目光,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皇帝的目光移开,落在兵部侍郎陈景山身上,又移开,落在御史中丞周怀安身上,再移开。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扫过,像一阵风吹过沉默的麦田。
殿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短促,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一个声音忽然从队列中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臣,赞成。”
所有人微微侧过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吏部新任侍郎沈怀远,他站在队列中段,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看旁边的同僚,也没有看前面的人,就那样看着龙椅的方向。
他去年才被提拔上来,根基不深,也没有多少田产,新政对他影响不大。
可他知道,这个头,总得有人来开。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沈怀远低头行了一礼,退回队列中,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此刻。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
他姓杨,名文渊,官居户部侍郎。此刻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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