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远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彻悟之后的淡然。
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面。
“皇帝陛下,这个问题,还需要问我吗?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石子投入了深潭。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起了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了眼。皇帝没有动,冕旒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李崇远又往前走了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串,直直地看着皇帝:
“当年,周高皇帝并未打算传位于你。你打着除奸清君侧的名号,将你大哥废黜幽禁,自己坐上了这把椅子。你不也是想要做皇帝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空旷的金殿里回荡,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
“我现在有这个想法,难道不应该?你当年做的,跟我现在想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来问我何故有造反之心?”
大殿里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大臣们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些站在殿门两侧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握着长戟,也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道弧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当年废黜大哥,是因为他昏聩无能,耽于享乐,任用奸佞,祸乱朝纲。朕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面前的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稳住自己:
“你是为了什么?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蓄门客,勾结外臣。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李崇远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铁链垂在身侧,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锋芒。@:
“成王败寇。陛下,你赢了,我输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带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住李崇远的胳膊,往外拖去。
三日后的午时。菜市口。
日头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
菜市口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刑台前面一直延伸到街口,连两侧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骑在瓦片上,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卖包子的蒸笼都顾不上看了,蹲在街角踮着脚尖张望。
卖糖葫芦的草靶子靠在墙边,人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几个孩子被大人架在肩膀上,小手扒着大人的头顶。
刑台搭在十字街口正中央。一人多高的台子,上面铺着深色的木板,行刑的竖桩立在中间,漆成暗红色,底部残留着年代久远的暗色痕迹。
一个赤膊的刽子手站在竖桩旁边,手里握着宽背砍刀,刀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在日头下也没有一丝反光,像一截凝固的暗影。
他没什么表情,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囚车从街口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
李崇远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时,人们踮起了脚尖,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挤,
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捡。
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侧,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囚服上印着黑色的“囚”字,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走得很慢,被两个狱卒架着,拖着脚上了刑台,跪在竖桩前。
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他低着头,没有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面孔,也没有抬头看天。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开始翻涌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攥着拳头,声音又大又亮。
“就是这个人!大贪官!就是他勾结地方官,把镇西军的军饷都贪了!军饷没了,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仗?我家侄子在镇西军当兵,来信说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多少人冻死在边疆!他倒好,在家里囤银子!这样的狗官,杀得好!”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尖利,像被什么激怒了似的:
“贪官!该杀!我听说他府里的银子堆成山,一箱一箱的,连地窖都装不下!那些银子都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凭什么他一个人享福,咱们受苦!”
她旁边一个老汉接话,声音哑哑的: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丞相被砍头。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前那些当官的,再贪也没人管。现在好了,皇帝动真格的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站在稍远处,折扇已经合上了,攥在手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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