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的门闩刚刚落下。
一声巨响便从外面传来。
门板被一脚踹开。
门闩断成两截。
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滚到床脚边。
几个身影涌入。
李崇远还没来得及退到桌后。
就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
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他咬紧了牙关,脸涨得通红。
他手也被反剪到身后。
铁链哗啦一声锁住手腕,冰凉的铁箍嵌进皮肉里。
“李崇远,你的事发了。奉圣上旨意,锦衣卫奉命捉拿你归案。”
擒住他的人,声音不高,语气冷冷。
李崇远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烛火照亮的金砖,盯着金砖上那几道模糊的划痕。
那是家具拖拽留下的印记。
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的妻子被两个锦衣卫从内室架出来。
女人头发散着。
披着一件外袍,脚上只穿着一只鞋。
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女人挣扎着想往这边跑。
却被锦衣卫拽住了胳膊。
她大叫道:
“放开我!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家老爷是当朝丞相,你们——”
她的声音被堵住了。
一个锦衣卫往她嘴里塞了块布。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很快。
泪水从她脸上淌下来。
在烛火下闪着光,在挣扎中散开。
凌乱地贴在脸侧。
几个孩子被从后院带出来。
最大的那个十五六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惊恐,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死死抓着妹妹的手。
那个小的不过七八岁。
光着脚。
缩在姐姐怀里。
不敢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只敢把脸埋进姐姐的衣襟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微微哭泣。
丫鬟、仆役也被从各处搜出来。
一排排跪在院子里。
有的在哭。
有的在发抖。
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的跪都跪不稳,瘫在地上被架着拖到墙角。
李崇远跪在那里。
看着他的妻子被架出去。
看着他的儿女被带走。
看着那些曾经在他府中做事的人一个一个被锁上铁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
他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自己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上。
看了片刻。
然后慢慢垂下眼睛。
院子里乱了一阵,哭喊声渐渐平息了。
那些锦衣卫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有过无数次经验,分门别类地把人带出去,锁进囚车里。
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轳辘轳,一声一声,像是被夜色吞了进去。
李崇远被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
他走过廊下时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亮晃晃的。
照着他走过的那条路。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回头。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隔断了什么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风吹过来。
吹动廊下的灯笼,吱呀吱呀地晃着,像在叹气。
……
诏狱深处。
湿冷的气息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
混着铁锈和霉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腐烂了很久。
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上。
火苗微微跳动。
昏黄的光照亮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和几卷摊开的卷宗,也将桌后那个人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李崇远被铁链锁在石椅上。
官袍已经被剥去了。
只剩一件灰白色的里衣。
这里衣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肩头有两道鞭痕。
已经渗出血来。
洇开暗红色的圆斑。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他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那块青砖上。
像在数砖缝里的纹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而在李崇远对面。
坐着一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
手里没有拿刑具。
只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他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
但是。
李崇远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千户也不急。
放下茶盏。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大人,你也是读书人出身,应该知道,进了这里,什么都不说,是撑不了太久的。
你有同伙,我们知道。
名单上的人,我们迟早也会知道。是你自己说出来,还是我们慢慢查?
你开口,家里人还能少受些罪。”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
也没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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