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城外头的炮就响了。
城头上有个羯兵正捏着一块饼在啃,铁弹打过来砸在他前头那段城墙上面,砖块泥巴碎了一堆,烟尘腾起来老高,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垛口下头。
第二发跟着又来了。
砰的一声响。
这一发落的位置比上一发要近个十来步,刚好砸在昨晚上才修补好的那块墙面上,补了一晚上的活全白干了,碎砖和着泥汤子往外溅。
这玩意儿天天辰时来,每天都来,从城墙东南角那个方向开始轰,一截一截地啃过去。今天轰这块,明天往边上挪个五十步,轰下一块。
没完没了。
十几天前,头一回听见炮响那阵子,城墙上面所有弟兄全都慌了,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乱跑乱窜,有几个甲都没来得及套上就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了。百夫长拿鞭子抽了好半天才把人给稳住。
到了现在呢?
炮弹打过来了,脖子缩一缩,该吃饼接着吃饼,该拉尿接着拉尿。都习惯了,反正那个铁疙瘩砸城墙是能砸出效果来,但也不是说一下子就能怎么样。
光靠这东西想把一段城墙给轰塌了,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工夫。
炮声他们是不太怕了。
但是他们怕另外一个东西。
这个羯兵一边嚼饼一边眯起眼睛,朝城外头望了望。
十座高台。
那些个东西修得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高,戳在外头三四百步远的地方。
站在城头上往那边看,能看见台子顶上有人影在那晃来晃去的,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有人说那叫千里眼,说是能把城里头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弓箭够不到那个距离,投石车也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些高台就这么杵着不动,白天晚上都杵着,一直盯着你看。
修墙的时候它看着你,搬滚木的时候它也看着你,你换岗、吃个饭、调动兵力,它都在看着你。
这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其实更吓人。
外面的炮弹还在一发一发地往城墙上砸。
反正砸烂了就补,补好了又砸,来回反复就这么折腾着。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那边。
血狼卫那帮骑兵也已经集合好了。
几支骑兵队伍顺着城墙外面来来回回地跑,骑马的人扯着嗓子在那骂,用羯语骂一遍用汉话又骂一遍,来来去去地骂。一拨人骂完了嗓子哑了换下一拨人接着上去骂。有一个血狼部的汉子嗓门特别大,扛了一面从西梁军手里缴来的军旗,把旗子倒过来挂在马屁股后头拖着跑,从城东拖到城南,跑了好几个来回。
可城里守军一个敢出来迎战的都没有。
西梁军已经封死了城门,吊桥拉到最高,瓮城里面全塞满了滚木和擂石。
就是一个字:闭门不出。
围城的这出大戏,演得很足了。
东边和南边各修了一座攻城大营,两个方向把外郭城给钉住了。辕门立得很高,壕沟挖了三道深的,鹿角和拒马也前前后后摆了好几层。然后箭塔是每隔四十步就立一座,塔顶上面架着风雷炮,炮口全对着城墙那个方向。
壕沟已经从大营那边开始往城墙方向挖过去,一人多深,每天往前挖二十步,挖出来的土就堆在旁边夯成一道矮墙。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挖到墙根下。
……
腊月二十七晚上,几个汉子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成功把塌方打通了。
地耗子从沟底下爬上来,两只手上头全是口子。他从竖井口翻上来以后,后背就直接撞在灶房的墙上了,然后整个人就那么顺着墙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地上了。
周木匠跟在后头上来,满脸全是泥巴,鬓角那一坨泥干了以后裂了好几道口子,碎渣掉了一脖子。他也一屁股就坐地上了,把那条跛腿伸直,两只手放膝盖上搁着,手指头一直在那抖。
他扭头看了地耗子一眼,地耗子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啥话也没说,嘿嘿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张小蔫那里,也有了好消息。
范大锤白天被拉出去做苦力,干的是搬城砖的活。范大锤干了三天了,每天跟不同的人搭伙搬砖。这个活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碰见别的坊的人。
这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
这种表情小蔫看了一眼就懂了,肯定有好货。
“今天搬砖碰上一个人,姓马,永乐坊的。”
“干什么的?”
“做黑市的。”
小蔫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认得搞暗里生意的那帮人。”
范大锤说道,“搬砖歇气的时候聊了两句,他问我是哪个坊的,我说宣平坊,他就多看了我两眼。”
“为、为什么?”
“看我的气色。”范大锤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说我脸上有血色,不像饿了十几天的人,问我是不是有门路搞吃的。”
小蔫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范大锤继续道:“不过我没接他这个话,搬了两趟砖,他又凑过来了,说能不能换点粮,他说他那边有盐,有药,拿来换。”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儿你得问我老大,我说了不算。今晚子时,他会从暗沟过来。”
“他知道暗沟的路?”陈麻子问道。
“他说他来过。”
范大锤点点头,“做黑市生意的,对这些道道熟得很。”
张小蔫和陈麻子对视一眼。
这就对上了。周木匠之前说过,封城之后各坊之间的地下交易线,全靠这帮人在暗沟里钻来钻去维持着。
进来已经五天了,可算找到这帮人了。
“行,那就等、等他来。”
……
子时刚过,灶房底下那口竖井里头传来响动。
陈麻子守在井口旁边,手里攥着短刀,刀背贴着小臂。地耗子蹲在灶台后头,目光紧紧盯着竖井口那块石板。
石板被人从底下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先伸出来,手指头又脏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然后是半个脑袋,左右扫了一下,跟做贼似的。
陈麻子藏在暗影里,等那人整个翻上来了才开口:“姓马的?”
来人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脑袋差点又磕回井口里头。
“老马别慌。”
范大锤从角落里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是我,范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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