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在青冥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不是那种临街铺面的占法,而是整条街的两侧全是宋家的产业——药材铺、丹房、藏书楼、炼丹师专用的闭关室,还有一座三层高的会客楼,建在街道尽头,楼顶比内城的城墙还高出三尺。
据说这是宋家先祖特意要求的。宋家人不争第一,但也不愿意低头。
张逸群站在会客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前的匾额上写着“宋氏丹苑”四个字,笔法圆润,不像孟家的锋芒毕露,也不像柳家的财大气粗,倒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门口站着的管事已经等在那里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张公子,宋姑娘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随我来。”
管事领着张逸群穿过一楼大厅,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是宋婉清的声音。
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开。张逸群走进去,墨灵儿跟在他身后。
房间很大,但不是那种空旷的大。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丹方和炼丹笔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一张丹方,旁边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角落里有一尊小丹炉,青铜的,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药香。
宋婉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张逸群进来,她放下笔,站起来。
“张公子,请坐。”她的目光扫过墨灵儿,停了一瞬,“这位是——”
“墨灵儿。我的同伴。”
宋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竹简,放在书案上,然后坐回椅子上。
“张公子今天来,是想好了?”
“想好了一部分。”张逸群在她对面坐下,“宋姑娘上次说的合作,我有兴趣。但在答应之前,我想先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破境丹的研究笔记。全部的。”
宋婉清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张逸群,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但没有生气。
“张公子,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破境丹的研究笔记是宋家二十年的心血,从不外借。”
“我知道。”张逸群说,“所以我没说不还。我看完就还,不带走,不抄录,不看第二遍。”
宋婉清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续命丹和破境丹,是不是同一张丹方的两个分支。”
宋婉清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震动。她的手按在书案上,指节微微泛白,盯着张逸群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不像会乱猜的人。”
张逸群没有解释。郭倩倩的名字不能提,万宝楼的立场不能暴露。他只能让宋婉清相信,这是他自己的判断。
宋婉清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书架后面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墨灵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终于,宋婉清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玉匣。她把玉匣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三卷竹简。
“二十年的记录,全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张逸群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不舍,是孤注一掷的赌。“张公子,宋家赌你能破解破境丹。别让宋家输。”
张逸群看着那三卷竹简,没有立刻伸手。
“宋姑娘,你不怕我是骗子?”
“怕。”宋婉清说,“但怕没用。宋家研究破境丹二十年,试了几百种配比,换了十几个炼丹师,没有一个人能炼出来。我父亲说,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我们一直在找那个人。你可能不是,但万一是呢?”
张逸群伸手拿起第一卷竹简,展开。
密密麻麻的记录铺展在眼前——每一炉的药材配比、火候曲线、失败原因、改进方向。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突然冒出一句“此路不通”,笔锋用力得几乎划穿了竹简。
二十年。几百次失败。无数灵石打了水漂。
张逸群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看的不是记录本身,而是记录背后的思路——宋家每一次失败之后,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这比失败本身更重要,因为这能让他看到宋家人的思维方式。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墨灵儿在他身后站着,一动不动。宋婉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只是看着张逸群翻竹简。
终于,张逸群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三卷竹简按顺序叠好,放回玉匣里,关上匣盖,推回宋婉清面前。
“看完了?”宋婉清问。
“看完了。”
“怎么样?”
张逸群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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