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的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纸页,从淞沪到太原,从徐州到武汉,从二十六年到三十一年,五年的烽烟,全在这几叠纸上。
刘湘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指腹蹭过纸页上的毛边,像蹭过那些埋骨异乡的巴蜀子弟,冻得冰凉的脸。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夔门大开。
他亲率三十万川军出川。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空军的掩护,甚至连像样的军装都没有。
三十万人,穿的是单衣,蹬的是草鞋,背上扛的是十年前的汉阳造,怀里揣的是一把干辣椒,用来挡路上的风寒,
从成都出发,沿着成渝路走,沿着长江走,一步一步,徒步千里,走出了天府之国,走进了中原的烽火里。
后来世人都说川军能战,敢战,死战。
可没人看见——
淞沪的血肉磨盘里,川军一个师填进去,不到半日,番号就直接打没了,连个完整的营都没剩下来;
太原的寒冬里,川军穿着单衣卧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僵住了,扣不动扳机,就用嘴哈着气,哈完了接着打;
徐州会战溃败的时候,是川军在运河边上殿后,让中央军的主力先撤,最后十几万川兵,尸体堆在运河里,把河水都堵断了;
武汉会战的外围,川军守在九宫山的阵地里,无援无粮,饿了就啃树皮,最后连树皮都啃光了,还是没退一步,尸体顺着江水往下漂,漂到汉口的码头,全是穿灰布军装的川人。
五年。三十万子弟。没有一个人怯战,没有一个人避战,没有一个人投降。
可换来的,永远是那两个字:杂牌。
打了胜仗,通电嘉奖的是中央军的长官,没人提川军半个字;
有了战功,升官的是嫡系的将领,轮不到川军的一个营长;有了赏钱,有了弹药,有了粮食,永远先往嫡系的部队送。
等到有了硬仗,有了死仗,有了要填的炮灰坑,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川军。
有功,轮不到川军。
有赏,落不到川军。
有死,只能是川军。
思绪翻涌得太厉害,胸腔里那股疼瞬间炸开,刘湘猛地俯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瞬间渗出来丝丝缕缕的血沫。
他从袖管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素色绢帕,按在嘴上,轻轻擦了擦,雪白的帕子上,瞬间绽开了几点刺目的猩红,像极了广德战场上,落在雪地里的血。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
眼底先是漫上来无尽的悲凉,像长江的水,沉得看不见底,那是几十万子弟埋骨他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的凉;
旁人惜命,他惜兵。
世人畏战,他畏的从来不是日本人的枪炮,是跟着他出来的子弟,白白死了,热血白白流了,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死了连句公道话都没有。
拆分,割裂,分散,配属。把完整的二十三集团军,拆成一个师一个旅,散到各个部队里,让他们再也拧不成一股绳,再也成不了气候,只能各自依附,各自为战,各自去当别人的炮灰。
打赢了,是军委会调度有方,是中央指挥得力,功劳全是别人的;
打输了,是杂牌军战力不堪,是川军无能,黑锅全扣在川人的头上;
就算牺牲了,连个统一的名册都不会有,没人记名,没人追封,没人会记得,这些人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家里老娘塞的干辣椒。
刘湘缓缓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巨幅军用地图。
浙赣线横贯在东南的群山里,林深路险,溪流纵横,那是整条华东战场的命脉,是中美航空补给线的咽喉,是维系东南半壁抗战的最后一口气。
这样关键的战线,偏偏要把最能打山地战、最能熬、最不怕死的川军,拆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
不是不能用川军。是不敢让川军成军,不敢让川军成势,不敢让川军打出自己的风骨。
怕巴蜀成了气候,怕川军握成了拳头,怕这一支听乡土、听袍泽、听他刘湘号令的队伍,
真的在战场上打出了名堂,真的让天下人都知道,川人不是什么不堪一击的杂牌,是能把命扔在战场上的汉子。
这几年他不争功名,不跟任何人争权斗,看着那些人你争我夺,看着那些人把手里的兵当成争权的筹码,看着那些人把川军的子弟当成可以随便扔的棋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病得快死了,以为他的锐气早就被病痛磨没了,以为川军就是一堆可以随便揉捏、随便拆分、随便使唤的软骨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年他忍的是什么。
他缓缓挺直了脊背,病痛缠身的虚弱,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那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刘湘,那个从巴蜀的深山里走出来的刘湘,眼底终于浮起了久居上位、久经沙场的锋芒,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刃。
书房里静得只有台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铜器,字字都沉,砸在空寂的屋子里,响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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