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军不怕死。”
“出川这几年,几十万子弟埋骨在异乡的荒地里,没有一个人跟我喊过一句苦,没有一个人跟我要过一句赏。
国难当头,川人本就该赴死,这本来就没有半分错。”
“但我刘湘绝不能忍——川人可以为国死,绝不能为人欺。川军可以去填阵眼,绝不能做别人的弃子棋。”
他的指尖抬起来,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浙赣线玉山一带的山道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把那张牛皮纸的地图戳破。
那里全是山,全是林,全是绕来绕去的山道,最适合打伏击,最适合阻援,最适合断敌人的补给线,那是川军最擅长的仗,是他们从巴山蜀水里练出来的本事。
“要是把建制拆了,师不联旅,旅不联团,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各自孤立在各个山头上,再好的地利,也只能打成烂仗,再勇的兵,也只能白白把命送掉。”
他闭了闭眼。
眼前闪过的,全是那些名字对应的脸:
阆中那个揣着炒胡豆的少年,
巴县那个想给爹买新船的船工儿子,
泸州那个卖了田产换汉阳造的袍哥,还有那些在淞沪的雪地里、
在武汉的山岗上、在徐州的运河边,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身影。
他们走出夔门的时候,都跟他说,司令,我们打完仗就回来。
再睁眼的时候,眼底只剩决然。
“只要我刘湘一日不死,一日坐在这第七战区的帅位上,一日还能握得动笔——”
“川军,就绝不再任人宰割!”
他转身,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蘸饱了浓墨,落在面前的白纸上。
笔锋苍劲,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把今夜在灯下翻了无数遍的旧账,一笔一笔,写成了明天跟军委会谈判的全部底线:
一、第二十三集团军完整建制归建,绝不拆分一师一旅,原有指挥体系全数保留;
二、浙赣前线作战,川军自主调度,自主布防,不受任何无序调遣;
三、前线粮草、弹药、补给,按满编足额统一划拨,直接运往川军防区,不得中途克扣延迟;
四、川军防区全权自守,非经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签字,任何单位不得随意抽调兵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黄铜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形瘦削得像一根山风里的竹,可那脊背,挺得笔直,像巴蜀山里立了千百年的峰,风刮不折,雪压不弯。
窗外的夜风终于穿了堂,吹动桌上的纸页哗哗地响,像无数个埋骨异乡的川中子弟,在夜里轻轻鼓着掌。
今夜他在这一盏孤灯底下,翻完了四年的血泪旧账。
今夜他在这半尺昏黄的光里,立了一个再也不负川军的誓。
他静静望着东方的方向,那里是浙赣的群山,是前线的烽火,是几十万川军子弟正在等着的地方。
喉间那点腥甜还没散,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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