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颂哑声道：“嬷嬷第一时间喂了许家特制的解毒丹。”

萧绰点头——那解毒丹她认得，是许家祖传的方子，能解百毒，寻常毒物一盏茶内便可化解。可如今老夫人服下已有小半个时辰，面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这毒，不寻常。

半晌，萧绰收回手，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毒太奇怪了，我没见过。虽然及时服了解毒丹留住了性命，但我没法让祖母醒过来……”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

江芸揽住她的肩，眼眶也红了，声音却尽力稳着：“我们呦呦已经很厉害了。我相信，母亲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醒过来的。”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在昏迷不醒的人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屋内响起压抑的哭声。

江承颂背过身去，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眶却悄悄红了。

可恶。

究竟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萧绰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

哭没有用。上一世她哭够了，这一世，她不能再让眼泪耽误任何事。

“青黛，”她沉声道，“去门口等着，见到师父第一时间带过来。”

青黛应声而去。

她又看向江承颂：“表哥，祖母发病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一样都不许漏。”

江承颂点头，转身去盘问伺候的下人。

萧绰重新坐回床沿，握住老夫人冰凉的手。

那只手布满皱纹，骨节粗大，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小时候在青州，这只手替她梳过头发，牵着她走过石板路，在她发烧时一遍遍敷冷帕子。

“祖母，”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一定要撑住。孙女儿还没嫁人呢，您不是说要替孙女儿准备嫁妆吗？您得亲自看着孙女儿上花轿才行……”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老爷子提着药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青黛。老人家年过六旬，一路疾走，额上满是细汗，却顾不上擦。

见到许老爷子的那一刻，萧绰再也撑不住那副沉稳的模样，猛地朝他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求求您，救救祖母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爷子也早就把她当孙女看待，见她哭成这样，心疼得紧，连忙伸手扶她：“好好好，师父想办法，快起来。”

江芸轻轻将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姑娘扶起来，让她在一旁坐下。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老爷子望闻问切。

片刻后，许老爷子收回手，眉头紧锁。

“师父，怎么样？”萧绰紧紧盯着老爷子的表情，心高高提起。

宋嬷嬷等人也是满脸期待。许老爷子的医术，他们都是知道的。若是他也没有办法，那全京城只怕没有人能救老夫人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爷子轻轻摇了摇头。

“此毒甚是怪异，老夫也未曾见过。看这症候，倒像是从南海那边传来的东西，阴狠得很。幸亏解毒丹喂得及时，不然，老夫人就不是昏迷不醒，而是没气了。”

众人的心彻底凉了。

下一息，老爷子却话锋一转：“虽是昏迷不醒，但老夫人也不是完全无救。有一个人，或许能救。”

“是谁？”萧绰狠狠一抹泪，眼神坚定地看向老爷子，“我去请。无论是谁，我一定会请到。”

老爷子揪着雪白的胡须，犹豫了一瞬：“是狄阁老的孙子，狄耿。”

众人皆是一愣。那狄阁老的孙子，会医术？来长安这么久，可没听说过啊。

老爷子解释道：“狄家最出名的是狄阁老断案如神，但很少有人知道，狄阁老还有一个绰号——岐黄圣手狄三针。狄阁老出手，三针能将人救活，这是狄氏的绝技。那位狄公子自小跟着狄阁老走南闯北，深得其传……”

话未说完，萧绰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我亲自去请。以防万一，请师父暂时帮我照看一下祖母。”

只要能救祖母，无论是谁，无论多难请，她都去。

狄府大公子的小书房，正灯火通明。

狄赛飞笑眯眯地骚扰自家哥哥：“今日，你猜猜我看到了谁？”

狄耿正温习着经书，头也不抬：“是谁？”

看着这个不为所动的木头哥哥，狄赛飞轻哼一声：“是宝安县主呢。”

狄耿抬眼，看了眼得意洋洋又故意卖关子的妹妹，复又低头，继续温书。

“她去看了陛下设的百戏，看了舞马，就在我旁边的彩棚呢。只可惜，她们很快便走了，我没机会去打招呼。”

狄耿继续看书，装作没听到。

只是谁也没发现，他手中的书，自从狄赛飞进门后，就没翻动过。

停顿了半天，见他依旧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狄赛飞也觉着自讨没趣：“算了算了，你好好温习吧，我走了。”

正要出门时，一个小书童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公子，宝安县主求见，说是有急事。”

一句话，惊到了两个人。

狄赛飞眼睛一亮：“哥哥哥！是找你的！”

端坐着的狄耿一愣。

她怎会找他？还是这么晚？该不会是……来退婚的吧？

他眼神微黯。

就这般着急么？

见傻哥哥愣住了，狄赛飞恨铁不成钢，拉着他往外走：“快快快，这是县主第一次找你呢！得亏你仪表尚可，不然我定然要让你沐浴更衣、好好打扮一番才让你见人。”

不知怎的，狄耿被妹妹拉着，第一次有了想抗拒逃避的心。

一人被拉着往外走，一人脚步匆忙地往里走。

两拨人在半路相遇。

见到人，狄耿手指微微蜷缩，甚至不太敢抬头看她。

萧绰连忙上前几步，语速飞快：“宝安深夜前来，冒昧打扰，实在对不住。但人命关天，还请狄公子救救我的祖母。她中了毒，虽有许家的解毒丹救回了一条命，却一直昏迷不醒。我师父说狄公子家学渊源，深得狄阁老‘狄三针’的真传，或许能将人救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冒昧前来，实属无奈，恳请狄公子出手。无论成不成，宝安都感激不尽，必然倾尽所有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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