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耿收了针，轻声道：“毒已排出大半，余毒还需慢慢调理。老夫人今夜若能安稳，明日应该就能醒。”
萧绰转身，朝他深深一礼：“狄公子大恩，宝安没齿难忘。”
狄耿连忙侧身避过，耳朵又红了：“县主不必如此……分内之事。”
施完针，已是宵禁时分。
长安城的夜鼓早已敲过，坊门紧闭，街巷中只余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确认人真的没事了，萧绰松了口气，看向还跟她一起守着的江芸，“江姨，狄公子呢？”
“承颂安排在他隔壁歇着了。”江芸笑看了她一眼，“你留他住下，他也没推辞。”
萧绰微微颔首——方才施完针，她便对狄耿说了句“宵禁已至，狄公子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一夜”，那少年红着耳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许老爷子承颂也安排妥当了。”江芸看了眼天色，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承颂也让人给你整理好了房间，早些去歇息罢。”
萧绰点头，青黛在前边带路。
路过一间厢房时，她下意识地隔着半掩的门扉往里看了一眼。
狄耿歪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他似乎是正做着美梦，眉头也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倒有几分温润世家翩翩公子的美感。
萧绰看了一会儿，轻轻将门关紧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宅又热闹了起来。
左右也睡不着了，萧绰便起身去看祖母。
许老爷子已经在屋里了，正给老夫人把脉。
“脉象稳住了。”老爷子收回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昨日那三针扎得及时，毒已去了七成。估摸着今日便能醒。”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轻轻哼了一声。
萧绰猛地扑过去：“祖母！”
老夫人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了片刻，渐渐聚焦，落在萧绰脸上。
“呦呦……”声音沙哑得像掺了沙砾，却让萧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祖母，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她握着老夫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江芸和江承颂闻讯赶来，见人真的没事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夫人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哭什么……老婆子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许老爷子在一旁捋着胡须，叮嘱道：“刚醒，不要说太多话，喝点清粥养养胃。余毒未清，这几日还得慢慢调理。”
宋嬷嬷擦了眼泪，连忙去张罗吃食。
老夫人喝了半碗粥，又沉沉睡去。
见这边没啥事了，许老爷子也告辞了。毕竟，宸王那边还得他看着呢。萧绰知道兹事体大，让妥帖的下人送了老爷子走。
等人离开，萧绰这才腾出手来，细细盘问昨日的事。
“祖母昨日吃的喝的，一样一样查过了，”江承颂面色沉沉，“饭菜、茶水、点心，都没有问题。下人们也都问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萧绰皱眉：“那毒是怎么下的？”
宋嬷嬷在一旁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县主，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前几日，大小姐和云家大小姐来过几次。”宋嬷嬷压低声音，“每次来，都要在老夫人房里坐好一阵子。老奴当时没多想，如今出了这事……”
萧绰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江幼兰——那个在青州时便屡屡想害她和祖母的“养姐”，她绝不相信她会安什么好心。以前，她都不怎么跟祖母亲近，更不要说祖母带着承颂哥出来单过了。
至于云家大小姐，绝对也不曾安什么好心……
心思流转间，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江幼兰不过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执棋人，怕是那位萧大小姐——宋国公府的嫡长女。
昨日在太皇太后宫中，高婕妤那番话，背后未必没有萧大小姐的影子。
只是这些话，她不便当着众人说。
“承颂哥，”萧绰抬眼，“祖母中毒的事，先不要声张。对外就说老人家犯了旧疾，需要静养，闭门谢客。以后不管是谁来了，都不见，尤其是江幼兰和云明枝、云明山这几个。”
江承颂一怔：“你是说……”
“现在查不出证据，打草惊蛇反而不好。”萧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慢慢查，我们总能揪出她们的尾巴。”
江承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日头渐高，江芸便张罗着摆早饭，硬是把狄耿拉上了桌。
狄耿推辞不过，红着脸坐到了萧绰对面。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碟子点心，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
江芸一个劲儿给狄耿夹菜，嘴里不住地谢：“狄公子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江承颂也端起茶杯，朝狄耿的方向郑重一敬：“狄公子，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用得上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正低头喝粥的萧绰闻言也放下碗，抬起眼，神色认真了几分：“狄公子，你救了我祖母，心里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狄耿筷子一顿，耳根又开始泛红。
“不……不必了，救人乃是医者本分……”
“狄公子。”萧绰打断他，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救的是我祖母，不是旁人。这不是本分，是恩情。你若什么都不说，我心里过意不去。”
狄耿被那双眼睛看得无处可躲，嗫嚅了半天，耳根的红一路漫到了脖颈，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听说县主常去义诊。那……那县主以后，能不能义诊的时候叫上我？”
满桌安静了一瞬。
江芸母子猛地抬头，齐刷刷看向狄耿——那目光里写满了困惑：等等，这到底是谁在报恩？
狄耿也自知这话说得奇怪，话音刚落便后悔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萧绰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好，以后叫上你。”
狄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筷子却比方才快了许多。
江芸和江承颂对视一眼，忍住了笑，默默喝粥。桌上气氛暖融融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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