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一排长桌旁,几个年轻书生正埋头温习书本,桌上摊着《论语》《春秋》,边上搁着半碗热粥,早已凉透了也顾不上喝。
他们衣袍洗得发白,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神情却专注而沉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旁人。
“……这段经义我总觉着不透,你帮我看看。”
“你看这里,郑玄的注疏是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多谢多谢。”
另一个角落里,几个学子正在争论什么,声音稍大了些。察觉不妥的同伴相互提醒,又飞快压低了嗓门,不好意思地朝四周拱手致歉。
整个大堂里,粥的热气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人声嗡嗡却不嘈杂。
有老人咳喘的声响,有孩子吮粥的吧唧声,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偶尔夹杂一两句谢意——“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善人”——从不同角落里冒出来,像春夜里细密的雨点,轻轻落在人心上。
二楼最东边的厢房,是萧绰专门留出来待客的地方,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此刻,户部尚书正临窗而坐,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食疗斋自开张以来的收支明细,一本是善款往来流水。
他翻得很仔细,偶尔捻起笔在纸上算上几笔,眉头微蹙,又渐渐舒展开。
文尚书的对面,许弦月端端正正地坐着,时不时替文尚书续茶;姚香泛则安静地翻着另一本副本,以备随时回答问询。
“嗯。”文尚书合上账册,眼中露出了赞赏的目光,“收支清晰,账目明白,每一文钱都有来处有去处。比有些衙门做的账还干净。”
许弦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是宠辱不惊的稳重模样。
“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县主定下的规矩,我们不过是照着执行罢了。您看楼下墙上那张告示,每一笔支出都写明了用途,百姓们看得见,心里也踏实。”
文尚书方才进来时便注意到了那张告示,此刻听许弦月提起,不由得又往窗外瞥了一眼。
那告示前还围着几个人,指指点点,神情信服。
粥锅前,队伍依然很长,却没有一个人插队,偶尔有人帮后面的老人端碗,或替抱孩子的妇人占个座。
三个小姑娘做成今日这般,真是不容易啊。
他眼中的赞赏越发浓郁,“好,钱花在明处,善举才能长久。你们年纪虽轻,做事却老成。”
合上账本,姚香泛微微一笑,“县主常对我们说,食疗斋虽小,但既用了大家的善款,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钱花在了哪里。这是本分。”
文尚书将账册推还,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楼下大堂里那些低头喝粥的身影、埋头苦读的学子尽收眼底。
他侧耳细听,那些低语断断续续飘上来:“今年的策问,怕是要考边防……”
“我读过《通典》里的边防篇,颇有心得。”
“听说陛下近日召见了西北回来的将领,想必……”
都是不错的苗子。
文尚书暗暗点头。
这些人若能金榜题名,将来便是大周的栋梁。
他又看了一眼粥棚前那位独臂老军士,老军士正把空碗递给刘嬷嬷,刘嬷嬷又给他添了半碗。
老军士摆了摆手,“够了够了”。
刘嬷嬷笑着硬是塞给他:“大过年的,多吃一碗才暖和......”
“许姑娘,姚姑娘。”
听到文尚书开口,二人精神一振,连忙作洗耳恭听状。
“本官今日来,一是奉旨与食疗斋对接,商议将善例推行至各州之事;二是顺道看看账目,回去好向陛下复命。如今看来,账目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清爽,这善举也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深入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带着几分郑重。
“之前那么的所作所为,我都多少有所耳闻,无论是一文钱一碗粥的善举,还是以食物换菜肴的规定......你们都考虑到了他们尊严——这很难得。”
文尚书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如今,他们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吃饱了饭,安心读书,安心过活......多亏了你们。”
姚香泛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郑重。
“大人过奖了。他们都是大周的百姓——不论是老的、小的,还是残缺的、健全的,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不应该草率地冻死在街头,他们的未来很精彩。天下很大,我们只是拿出了自己不是很需要的东西,做了很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文尚书微微一怔。
“微不足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摇头,“本官在朝堂上几十年,见过太多人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真能做到‘微不足道’这四个字的,却没几个。”
他转头看向窗外楼下那些埋头喝粥的身影,声音低了下去:“天下很大,可百姓的事,没有一件是微不足道的。”
许弦月温婉一笑,声音如春风般让人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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