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尚书从食疗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入宫求见。

甘露殿，皇帝正在批折子，听闻文崇远求见，搁下朱笔，让人宣他进来。

“臣文崇远，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文尚书手中那叠厚厚的账册上，“文卿刚去了食疗斋？”

文尚书起身，双手将账册呈上。

“臣奉旨去食疗斋对接推行善例之事，顺道查看了账目。这是食疗斋自开张以来的收支明细，以及善款往来流水，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随手翻开几页，眉头微挑，“这笔账，做得倒是清爽。”

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标注了用途：米若干石用于熬粥、炭若干斤用于取暖、银若干两用于修缮铺面、支付工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不远处，尚书还在禀报这一趟自己的所见所闻。

“臣在食疗斋亲眼所见，墙上有告示，将每一文钱的去向都公之于众。百姓识字者念给不识字者听，无人不赞叹。”

文尚书顿了顿，“臣还见到了两位东家——许家姑娘和姚家姑娘，县主今日不在，是她们接待的臣。”

皇帝放下账册，抬眼看他：“如何？”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文尚书提起二人，赞赏不断。

“姚家姑娘说——‘他们都是大周的百姓，不论是老的、幼小的，还是残缺的、健全的，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不应该被草率地冻死在街头。他们的未来还会很精彩......”

“她还说，天下很大，她们只是做了很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御案。

“微不足道？”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她们倒是谦虚。”

文尚书笑着点头，“臣还在食疗斋看到了不少寒门学子，靠着热粥和堂中的炭火，埋头苦读，讨论经义。臣听了几句，都是不错的苗子。若平安度过这个月，以较好的状态参加春闱，或能取个不错的名次。”

“还有些老弱妇孺、退伍军士，端碗喝粥时眼眶泛红，连连道谢——那场景……臣看了，心里既酸涩又欣慰。”

皇帝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那时候不太懂，如今才慢慢明白——一碗粥、一盆火，看着微不足道，却能暖一个人的心，让他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

他转过身，看向文尚书：“文卿，你觉得，这善例推行到天下各州，难度大否？”

听懂了皇帝言下之意，文尚书躬身，语气郑重。

“臣以为难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食疗斋已有成熟的法子——账目公开、用途明晰、专人负责。各州只需照此办理，再根据当地情况稍作调整，便能落地。”

说到这，他的顿了顿，语气越发坚定，“但臣并不否认，这其中，定然会有不小的阻力......臣必定竭尽全力。”

天子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忠臣，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依你去做。你跟那丫头商量着去便是。”

说完正事，皇帝才想起了什么似地，好奇看向文崇远，“那丫头今日为何不在？”

文尚书叹了口气，“听说县主养祖母江老夫人昨夜中了毒，县主守在榻前照料，脱不开身。”

皇帝眉头一皱：“中毒？什么毒？人怎么样了？”

他可是听姑母说过，那孩子对这位养祖母极为爱护敬重的。

“据说是南海传来的奇毒，幸亏救治及时，老夫人已无大碍。狄阁老的孙子狄耿连夜施针，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老夫人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妇人，谁会给她下毒？这笔账，怕是冲那丫头去的。”

文尚书不敢接话，只是垂首站着。

皇帝又翻了几页账册，合上，递给高盛：“把这账册收好，朕要仔细看看。另外，传朕口谕——食疗斋善例推行各州一事，交由户部牵头，文崇远主理。各州需在三月之内拿出方案，不得敷衍。”

文尚书跪地接旨：“臣遵旨。”

“还有，”皇帝顿了顿，“赏宝安县主锦缎百匹、金银锞子各一匣，许家大小姐和姚小姐各赏锦缎、银钱若干......”

文尚书心中一动——皇帝替百姓谢几个小姑娘。

这份恩宠，满朝上下也没几个人有过。

这，也是她们应得的。

“臣，领旨。”

文尚书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色的宫墙映得温暖而深邃。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在食疗斋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老汉蹲下身一勺一勺喂孙子喝粥、独臂老军士咧嘴笑、书生们围坐论道、墙上那张清清楚楚的告示……

不知不觉中，文尚书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家贫如洗。

若当时有这样一个地方，有一碗热粥、一盆炭火，或许那些年的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

他抬步走下台阶，心中已有了决定。

这善例，一定要推行好。

不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县主，而是为了那些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百姓，为了那些想读书却吃不饱饭的学子。

为了那句——谁都不该草率地被冻死在街头。

也为了那个曾在寒冬腊月中艰难生存的自己。

很快，皇帝的赏赐分作三路，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一路往许家，一路往姚家，一路往江宅——那是给萧绰的。

许府，许三夫人正带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儿在院子里剪窗花。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锣响，紧接着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各位夫人！各位夫人！宫里来人！说是陛下赏赐！”

正陪着妯娌的许大夫人手一抖，剪子差点戳到手。

“什么？”

她顿时一惊，连忙整了整仪容，带着众人迎出去。

许弦月和弟弟妹妹们还在食疗斋没回来，家里就剩几位夫人。

那边，内侍已畅通无阻地进了正堂，笑容满面地宣读口谕：许氏弦月，襄助食疗斋有功，赐锦缎十匹、白银百两、御制点心两盒。

许大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强制冷静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跪着接了赏，连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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