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起那封信，抽出内页，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隐晦，大致是在向收信人通报某件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并叮嘱对方“务必守口如瓶，待时机成熟自当相见”。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笔符号——那是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皇帝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他见过。

但是，他却从未深究过那个约定的含义。直到今夜。

“这个符号，你们在其他文件上见过吗？”皇帝问。

老鉴定师点了点头，从一旁的文件堆中抽出另外两份文书：

“回陛下，这两份文件的末尾也有同样的符号。一份是永昌二年内务府的一份采购清单，另一份是永昌三年春季的一封人事调令。三份文件的时间跨度约为一年半，符号的画法完全一致，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皇帝的目光在三份文件上来回移动，心中逐渐形成一个轮廓模糊但方向明确的猜测。

这个符号，很可能是当年宫中某个秘密通信网络使用的识别标记。

而这个网络的建立者，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在幕后操纵了一切的人。

他放下信件，转身对老鉴定师说：

“把这些带有相同符号的文件全部筛选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朕要看它们的分布规律。”

“遵旨。”

皇帝离开鉴定室，沿着走廊缓步前行。

他的脚步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星城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他看着那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宫殿群，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陌生，且疏离。

那座他以为早已了如指掌的皇宫，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像一个布满暗室的迷宫。

每一道墙壁后面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扇门窗后面都可能有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关上窗，转身向寝殿走去。

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星城东郊，青山镇。

天色刚亮，晨雾尚未散尽。

白克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衣衫，头戴斗笠，背着一个布褡裢，扮作一个进城卖山货的农户模样，沿着通往青山镇的土路步行而来。

他没有带随从，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携带——此行需要绝对的隐秘，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因素都必须避免。

青山镇是星城东郊一座中等规模的集镇，约有百余户人家，镇上有几家杂货铺、一家药铺、一家铁匠铺和一座小茶楼。

镇子依山而建，背后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中盛产毛竹和茶叶，镇上居民多以种植和采撷为生，日子过得平静而恬淡。

白克明在镇口驻足片刻，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然后拐进了镇子深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院墙不高。

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悄然绽放。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炊烟——屋里的人正在生火做饭。

白克明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三声过后，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谁呀？”

“山里来的，给老先生捎一筐新笋。”

白克明按照皇帝告知的暗语答道。

院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栓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中露出一张老人的脸——满头白发，面容清癯，双目虽然略显浑浊，但目光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打量着白克明，上下看了好几遍，然后缓缓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老人说。

白克明闪身进门，老人随即关上门，插好门栓。

两人站在不大的庭院中，晨光透过牵牛花的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人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走到院角的炉灶前，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点燃了一支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看着白克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老夫致仕十年，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宫里的人打交道了。说吧，陛下让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白克明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拱手行礼：

“老先生，打扰了。在下军情局局长白克明，奉陛下密旨，前来请教老先生一件事。”

老人听到“白克明”三个字时，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叼着旱烟杆，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

白克明依言坐下。老人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问道：“什么事？”

“老先生可还记得永昌三年的秋天，宫中发生过一件大事？”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烟灰掉落在石桌上，被晨风吹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克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青山的轮廓，用一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道：

“永昌三年秋天……老夫当然记得。那一年，前太子‘病逝’于西苑。”

“同年，内务府首席玉匠穆延昭告假返乡，一去不返。”

“也是在那一年，宫中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先帝在临终前一年，曾经秘密召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在御书房中待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老人转过头，目光直视着白克明：

“你回去告诉陛下——如果他想知道当年御书房中那一夜谈话的内容，就去先帝的陵寝中找答案。”

“先帝临走前，带走了很多秘密。但有一些，他留在了身边。”

白克明的心脏猛地一跳：“先帝的陵寝？”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

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青山，仿佛已经将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白克明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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