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歨在府中休养整整十日,才终于出门。
不是身子没好利索,而是他需要时间来啃食这个时代的一切——官制、礼仪、朝堂的派系、皇帝的心性、金国的虚实。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块浮木,贪婪地吞下王伯奋每日送来的文书与邸报,甚至逼着王伯奋给他讲朝中每一位三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家世、脾性。
王伯奋虽觉诧异,但也一一作答,暗自记下这位秦相公的变化。
十天太短,但已经不能再等了。赵构催他入对的旨意已下了三道,最后一道措辞严厉,透着明显的不耐烦。李歨知道,再拖下去,圣心便要生疑了。
此时是建炎四年十一月,距离他踏上临安的土地,正好半个月。
出发那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歨便起身沐浴更衣。两个仆妇端来热水和铜镜,他站在镜前,穿上那袭紫色宰相官服,系上玉带,戴上幞头。
铜镜里的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眉宇间带着文士的儒雅,但眼瞳深处却有一丝与文弱格格不入的锐利。
铜镜里的面孔让李歨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他抬起右手,做一个拱手的姿势,动作圆熟流畅,像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还留着旧日的记忆,甚至连指节的弯曲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放下手,又试了一次——左手执笏,右手垂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那是文官在朝堂上最标准的站姿,他已经练了许多遍。
“秦相公,轿子备好了。”王伯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歨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张脸,转身推门而出。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上了青呢小轿,轿帘放下,世界便被隔绝成一方狭窄的空间。轿身轻轻一晃,沿着石板路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轿子穿过临安城的街巷时,李歨微微掀开帘角,从缝隙中向外窥看。
天色尚早,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和摊贩——卖早点的炊烟袅袅升起,馄饨担子边的铜锅咕嘟冒泡,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墙根咬着炊饼。
铺面大多还没开门,但已经有伙计在卸门板了。
临安的烟火气浮在晨雾里,湿润、温热、带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
李歨放下帘角,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这是他来临安的第十五天,每一天都在疯狂地吸收信息,但这座城对他来说仍然像一本翻开了却看不太懂的书。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这个秦狯的角色,不确定朝堂上那些人会不会看出破绽,不确定赵构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猜忌。
但他已经决定,既然没有退路,就不再犹豫。
轿子在宫门前落下。李歨下轿,早有内侍迎上来,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门。
临安的皇宫比他预想的小得多,也朴素得多。没有汉唐宫阙的恢宏气象,也没有汴京故宫的繁复华丽,一切都是仓促搭建的——宫墙是土夯的,殿宇的梁柱用的是寻常木料,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铺得不够平整,缝隙里生着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大修了。
整座宫城透着一种寄人篱下的局促,像是一个落魄的贵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竭力维持着体面。
李歨跟在内侍身后,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宫墙刷着赭红的泥灰,墙根处的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草筋。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晨钟声交织在一起。
他在一座偏殿前驻足。殿额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延和殿”三个字,字迹端正但笔力疲软,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内侍通报后,殿内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宣秦狯觐见。”
李歨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几盏烛台在角落里燃着昏黄的火焰,空气里浮着烛油的气味和淡淡的沉水香。
一个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那就是赵构,南宋的开国皇帝,正行至人生的中途。
北方的故土沦陷,父兄被掳,他在江南重新撑起了赵家的江山,却也在漫长的逃亡和权谋中变得日益谨慎、日益多疑。
他的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眼窝微微下陷,嘴角的纹路向下垂着,整个人像一把被过度使用的弓,弦还绷着,但已经失去了初时的弹性。
李歨行至殿中,按王伯奋所教的礼节,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臣秦狯,参见陛下。”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
赵构放下奏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歨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他打量了李歨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秦爱卿,你在金国受苦了。朕听闻你被金人扣押数年,心中甚为挂念。此番安然归来,实乃大宋之幸。”
“臣愧不敢当。”李歨垂着头,姿态恭顺,“臣无能,未能说服金人归还二圣,有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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