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永远在能抓紧它的人手里。
此后的整整一年,李歨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备战中。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歇下,中间的所有时间都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
王伯奋好几次劝他注意身体,他都只是笑笑说:“等打完仗再歇。”
绍兴四年,岳飞自江汉北上,收复襄阳六郡。
一年前,李歨就已经顶住朝中杂音,把第一批新式火器与配套物资送入了岳飞军中——不是送人情,是把襄阳这颗钉子钉死,让金人不能再把它当随时可踩扁的缓冲区。
消息传到临安时,李歨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拿起塘报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吃饭,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王伯奋在旁边忍不住问:“相公,岳将军又胜了,您不高兴吗?”
李歨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说:“高兴。但距离把汴京从金人手里真正夺回来,还远着呢。”
绍兴五年到六年,金国内部暗流涌动。
金国熙宗皇帝完颜亶虽已即位,然年少,朝政实握于几位权臣之手:完颜宗翰据西,完颜昌主东,完颜宗弼镇河南一线。
三公彼此倾轧,对宋战线连受挫于岳飞、韩世忠,威望已不如早年。金人长期以伪齐刘豫为缓冲,自己躲在黄河以北遥控。
李歨不在乎金人谁赢谁输,他在乎的是:这种内耗会把金国对南线的注意力切开一条缝。
而他要做的,就是趁这条缝还开着,把宋军的骨架钉死、把粮道钉牢、把火器产能推到能支撑大会战的量级。
绍兴七年,金国朝廷废黜伪齐,河南防线改由完颜宗弼亲自接管。
风险变大了,但机会也第一次变得真实——不再隔着一层伪政权,直接打的就是金国本体。
李歨等的就是这个节点。他连夜进宫,呈上的不是一页空话,而是漕运已通、军器监已转、钱粮已摊、三路协同预案已落地的全套方略。
赵构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歨,说了一句让李歨等了多年的话:“秦爱卿,朕准了。”
绍兴七年夏,赵构正式颁下北伐诏书。
大军出征当日,临安城的百姓涌上街头,老兵敲着铜盆,妇人往将士手里塞鸡蛋米糕。城楼上新制的宋字旗猎猎翻卷。
李歨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打造器械、训练新军、外交合纵、分化敌人。剩下的,就真的只能交给战场上的将士们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自家书房,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静候佳音。”
当月,岳飞自鄂州进逼,韩世忠出淮西,张浚负责稳陕川——三路大军在各自轴线上同时加压,逼着金国把兵力全面撤回死守汴梁沿线。
然后李歨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头几个月最熬人——捷报、凶讯、沉默交替。
他每夜对图推演,把前线每一次进退当成砝码重新称量。有时他顺手写出的应变——侧翼拖、粮道截、诱敌过早展开——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陌生,像是身体里另有一个人在代笔。
不过他没有细究,只把那些方案作为建议,秘密送给前线的主帅。
绍兴十年,岳飞在郾城、颍昌连续硬碎铁浮屠,军锋直指东京汴梁。
金军主力被迫在汴京—颍昌—朱仙镇一线反复接战,最终被逐过了黄河。
李歨拿到那封战报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坐在椅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他把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外面是临安的夜空,星河灿烂,夏风裹着远方的稻花香拂面而来。
他望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热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深深呼吸了两次才压下去。
“汴京……终于是给夺回来了。”他对着夜空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北伐远没有结束。攻克汴京只是第一步。
金人不会善罢甘休,完颜宗弼很快调集了十万重兵反扑,双方在汴京城下展开了长达四十日的攻防拉锯。
岳飞以逸待劳,利用城防和火器优势,生生把金人的攻势磨成了疲惫。
最终完颜宗弼被迫撤军,岳飞却是乘胜追击,接连收复了洛阳、郑州,以及汴京周边诸县。
与此同时,韩世忠在淮北也取得了重大突破,将金军主力一路逐过了黄河。
张浚也在西北稳住了阵脚,以筑城渐进之策步步为营,把西夏的骚扰挡在了陇山以西。
又过了一年,大宋的军队已将黄河以南的故土尽数收复,疆域推进到了自靖康以来从未有过的最北线。
金国被迫遣使求和,双方经过数月的谈判,签订了新的和约——不再写“称臣纳贡”的死字,但金人咬住“河南归宋、江北仍各守界”,以不称臣、不遣质、岁币可议的最硬姿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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