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
宝宝追上来。他跑得太快,新鞋都跑掉了一只——左脚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蹬脱了落在身后好几步远的红土上,他也没捡。他没有跑到星芽面前,而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车,弯着嘴喘了好几下,然后踮起脚尖,一把揪住星芽的围巾尾巴。
“芽芽拿去。”他把围巾尾巴塞进星芽手里,像在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
“芽芽一直戴着。”星芽握住围巾尾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宝宝摇头,“围巾是妈妈织的。芽芽戴它就不会冷。但你去那边很冷。比这里冷。”
他说的“那边”是暗土。他根本没有去过暗土,他只知道那是连狩猎队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地方。那里比旱季最冷的后半夜还要冷,那里的风没有温度,那里会把走角兽的角从深褐色吸成透明。他都没见过。但他知道星芽要去,所以围巾就变得更重要了。
星芽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围巾尾巴在指间绕了一圈。留下两圈微光。“宝宝,围巾你自己留着。你现在冷。”她说得很平静,重复了一遍乌萨前一晚对她说的话。
宝宝低头看看身上,这才发觉自己只披了一件薄皮衫,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红土上。但他没有动。他把手放进围巾尾巴里,学着她的样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那芽芽回来的时候要还给芽芽。”他说,“现在先给宝宝。宝宝替你围好。”
星芽没有跟他掰扯逻辑——围巾本来就是要回来之后才需要还的东西。她只是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对折了一下,围在宝宝脖子上。围巾太长,拖到了他的膝盖,尾梢正好盖住他的脚。
“围巾给力。”
“不是‘围巾给力’。”
“围巾给你。”宝宝这次说对了。他低头看着围巾拖在红土上的尾巴,忽然弯下腰把那一截捞起来,套在追上来的乌萨手腕上,好像在示意这是“我们”的围巾。然后他仰起脸。“你去吧。宝宝在这里等你。和心形树一起等。”
乌萨把手轻轻放在宝宝肩上,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摩挲着围巾的织物纹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女人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每一针都歪歪扭扭,每一针都密不透风。星芽在宝宝的目光里站起来,转身,跟着岩角走进了红土地与淡紫色天际的交界线。
她没有回头。
但她走出很远之后,还是能感觉到围巾在宝宝脖子上发光——那上面的光她认得。那些在无数个深夜蜷在蓝澜身边时将围巾贴在额前默念平安时所留下的微弱残余,正一丝丝缠在孩子的颈间。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光调亮了一个档位。
从营地往北,红土地越走越陌生。
昨天他们沿着暗土边缘走了一趟,但那只是“边缘”——暗土和正常红土交界的那条线。今天岩角带她走的是一条更直接的路,穿过之前已经探明的安全区域,直插旧河床北岸。这条路两侧的红土上开始出现更多走角兽的残骸——不是散落的骨骼,而是完整的遗骸,站着的,卧着的,保持着最后一瞬间的姿态。它们的角全是透明或半透明的。有几具的脊柱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暗灰色纤维——那是筋肉被吸走颜色但还没被抹掉形状的残余。
“这些都是去年冬天以后留下的。”岩角指着最近的一具走角兽骨骸,“以前暗土稳定的年代,走角兽会主动绕开暗土——它们的蹄子能感觉到土层深处的冷,知道哪里不能去。这几年暗土开始扩,它们的绕行路线被打乱了。而且今年冬天开始,有些走角兽好像感知不到暗土了——或者感知到了,却不绕。”
“不绕?”
“冲进去。像失去判断力。”岩角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枚巨大的浅坑——坑底躺着不止一只走角兽,而是七只,挤在一起。很难不注意到它们倒下时的姿态——它们的头不是朝外也不是朝中心,而是全部朝向北偏东,那个心跳声传来的方向。最靠外的那只张开了一侧的腿,明明在被吸干的最后关头仍保持着奔跑的静态。“这不是被吓到的。被吓到的动物会朝外跑,不敢看危险的方向。它们像是在追什么,追进了暗土,然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星芽在那堆遗骸前站了一小会儿。她把指尖的光芒调暗了一点,轻轻按在其中一只走角兽的角尖。冷。那种不再有温差的冷随即从角尖蔓延到她手指——很快就到了。她还没碰到角的根部。缩回手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发现角尖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表面裂纹,像是被冰晶从里面撑开的。走角兽的角是耐寒的,旱季最冷的时候也不会冻裂。这不是冻的,是另一种反向侵蚀——不是从外往里,而是从里往外。里面的“存在”被啃掉之后,角的结构就维持不住了。
她把这一小片角的碎片收进布背包——等回去给铉看看。“走吧。”
旧河床是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水道。河床的底部是深褐色的石头,被时间磨得光滑透亮。河道两岸各有一排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零星长着几丛干枯的荆棘。岩角在河床边缘的碎石里俯身摸了摸,找到一块扁平的河石——上面有一条用石刀刻的横线。他伸手比了比,转头对星芽说:“上次在这里划线。现在暗土已经过了河床。比上次又扩了两根指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