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了。”他说。
祥子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到了等在一边的柒月手上,然后拿着锅铲,双手叉腰,有些得意地说:
“我练了很久。”
柒月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盛米饭。电饭煲打开,米香混着蒸汽涌出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豆腐,我做了一个味噌汤。可能稍微咸了一点,酱油放多了。”她把汤端上来,在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柒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照烧酱的甜咸比例刚好,鸡肉嫩而不柴,包菜还带着一点点焦香,是他能够接受的火候。
顺带一提,柒月想说:“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他在伦敦过的这半年,真的相当疑惑伦敦人到底是怎么靠着这贫瘠的饮食文化活到现在的。
他又喝了一口味噌汤——咸淡刚好,豆腐切得比半年前整齐得多,葱花也切得细碎均匀。
“好吃。”他说。
祥子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会想听我在大学的食堂都能吃到什么东西的,真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有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圈。
接下来的晚餐在安静中进行。没有人提乐队,没有人提清告,没有人提那些悬而未决的事。
他们只是面对面对坐着,吃着祥子亲手做的饭。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吃完,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柒月说。
“你刚下飞机——”
“我来洗。”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碟。他们的手指在水槽边缘碰到一起,他的指尖碰到她虎口处那层硬硬的茧。
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祥子没有离开,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水声填满了厨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像半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是他在洗,她在擦。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缘,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旁。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祥子。”柒月忽然开口。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半年前更细了,腕骨清晰地凸起。他翻过她的手,掌心朝上。
中指内侧,握着车把的位置,皮肤比其他地方粗糙得多,摸上去像细砂纸。
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几处细小的裂口,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沾水造成的。
柒月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曾经只在键盘上飞舞,在谱纸上留下工整的音符,在为灯整理领口时轻柔得像风。
现在它们会切菜了,会炒菜了,会在凌晨的寒风里把报纸塞进邮箱,会在客服的脚本手册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祥子想把手抽回去。并不是讨厌柒月的触碰,而是怕柒月清楚地发现后,会对她这半年来的辛苦感同身受,但柒月没有松开祥子的手,反而细细端详着。
“这半年,你辛苦了。”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秒。祥子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撑到他说这句话为止。她原以为这半年已经把眼泪熬干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我以为……我能撑到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
柒月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口。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从两人贴合的胸膛传上来,让他知道她的泪还在流。
“你撑到了。你做得够多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夹着厨房里残留的照烧酱和米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这半年生活的全部气息。
“辛苦你了。”
过了很久,祥子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她从柒月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
“你的衬衫,被我弄湿了。”
“洗一洗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水槽边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
“茶几上有水果,你买的那个马克杯我给你洗干净了。我去洗澡,你先……坐着休息。”
“好。”
祥子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手还握着扶手。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削成小块,插着牙签。
保鲜膜裹着,还没拆开,大概是他进门之前切好的。他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甜的。
客厅里,落地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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