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兴结束,祥子停了一下,手没有离开琴键,转入了另一首曲子。
音色没有变,还是那个原声钢琴的基调——温暖,但没有过分的润饰。
不过祥子落指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从刚才那种随性的单音变成更明确的旋律走向。
她选择了一首古典小品,谈不上特别有名,但旋律清晰、结构规整。
她弹着那首曲子的时候,她的姿态也发生了变化。肩膀不再微微前倾,脊背自然地挺直了。
那些音符对她来说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看指板。
而这部分曲子,正是祥子学琴时在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在那些尚未被其他事情占据的时间里弹过的。
祥子没有做任何改编,一如原样,复刻着当初的时光。
而在祥子弹奏的过程中,柒月已经离开了一开始的位置。
他绕过键盘边缘,走到挂在墙上的琴包前,拉开拉链,取出了那把小提琴。
但柒月也没有马上将它抵在颌下,只是握着它站在地下室边缘的阴影里。
他看着祥子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双手在琴键上移动,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弹奏的那段古典小品已经接近尾声,旋律正在收拢,速度放缓,音量变轻。
柒月把琴架到肩上,下颌抵住腮托,琴弓搭上琴弦,没有出声。
地下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祥子的手指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吸音棉包裹的墙壁间消逝。
但祥子没有移开手,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在那里,左手还搭在琴颈上方的位置,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把末尾留给了那个站在她身后的沉默。
祥子知道柒月已经准备好了合奏,但不知道他会选哪一首。
按照时间线,她接触音乐和钢琴的历程即将抵达与柒月共度的那段时光,那段时间里,她和柒月合奏了很多曲子,甚至一起登台拿过奖。
但呼吸之间,祥子听到了琴弓落上琴弦的声音。
起弓的那个音符拉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气息,直接落在了那首曲子的起始处。
是《Por Una Cabeza》,那首他们曾经一起演奏过许多次的探戈曲子。
她只在那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确认了它,没有停顿,没有等下一个音符来印证这个判断。
她只是把手重新落回琴键上,随着小提琴的旋律,开始自己的配合。
主旋律一开始不属于她,前奏部分是小提琴的独奏——那几句反复盘旋、带着探戈特有顿挫感的旋律,此刻正从她身后传来。
祥子听得出来,柒月拉得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速度和轻重变化都是熟悉的,没有因为时间的间隔而多出什么刻意的修饰或改变,像是那个夜晚的延长。
祥子耐心等候,在那个她很清楚应该进入的时机,她的左手落下,奏出那组标志性的和弦,带着探戈节奏特有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感。
这部键盘的配重触感对祥子来说是全新的,但她没有停下来适应的时间。
那些触键的微妙差异,在她先前的演奏里就已然消化完毕。
柒月的琴声与她的键盘声没有在刚开始时完全贴合。那短短几秒的错位,是两人在重拾过去,重新连上信号。
柒月拉完一个长音后收弓的速度比记忆中慢了,像是给她留出判断方向的余裕。
祥子没有急着追上去,让左手和弦多重复了一个循环,等他重新进入节奏之后,才让右手跟上。
那之后,两人的声音才开始真正交叠在一起,不是某个人在带领另一个人,而是彼此都在倾听,彼此都在等待对方落指之后再调整自己的下一个音。
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伸出手,同时确认彼此的存在。
祥子没有刻意去“配合”,也没有过多地去想“下一步该往哪走”,只是让手指跟着那首旧日的曲谱,与记忆中的速度对齐,然后往前推进。
与过去相比,这首曲子的内部节奏没有变。
探戈的节拍依然是那种带着微妙停顿感的律动——像一个舞者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那些节奏的顿挫,那些音符间的空隙,那首曲子本身自带的、关于“一步之遥”的微妙情绪,都还在原位。
Pro Una Cabeza,这首曲子的诞生并不浪漫。
但这首曲子所演奏出的那种“一步之遥”的情感,被人们加入了遗憾、优雅、生命力,在柒月和祥子手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散发。
在并不算得上高贵、典雅的地下室,明亮的灯光加上柒月和祥子身上配套的服饰,两人的演奏又能进一步挥发出那样的韵味。
只一步之遥,多么令人感到遗憾的词语。而遗憾,也总是伴随着柒月和祥子在瑞穗离去后的生活。
家人的离别、友情的破碎、生活的凋落、乐队的解散——这些发生在祥子身上的事情,偏偏离美好就总是差了那么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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